秀书网>其它小说>渡我>第 145 章 吻
  楚慎行讲话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秦子游身上。

  他看秦子游神色变换。

  从最先一点茫然,到瞳孔一紧,再到——

  他的徒儿手指颤抖。

  楚慎行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我从前只告诉你,宋安害我金丹破碎。这话不错,当时宗内有魔修痕迹,弟子接连遇害。有人失踪之前,用周边灵草灵植匆匆搭成一个隐匿阵,在其中用血写了我的姓氏。”

  秦子游静静地看他。

  楚慎行:“有人找掌门请令,要彻查我。我当时问心无愧,宋安也说信我,只是要我在静室待一些时候。你知道静室否?”

  秦子游摇头。

  楚慎行:“是为了惩处弟子而设立的地方,其中寂静无声,空无一物。待得久了,若不能静心修行,便容易出事。”可被罚入静室的弟子往往还要忧心自己往后前途,怎能不郁郁多想?

  秦子游哑然,轻轻叫了声:“师尊。”

  楚慎行看他,想,子游此刻分明还在难捱情绪之中。他骤然知道,原来师尊就是青藤,而青藤在听到他唱过一首相思调后,就不再亲近于他。

  楚慎行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残忍。

  这倒是应了心魔的话。

  他检查自己丹田,没有见到那个灰色的影子,才继续往下说起。

  楚慎行:“我被关入静室时,宋安收走了我的芥子袋。这是寻常事,我当时觉得不必挂怀。可等三日后,有人压我上掌门大殿,我才知道——掌门在那芥子袋内,找到一份《紫霄心法》玉简。”

  秦子游错愕。

  他说:“是宋安——宋安陷害师尊?!”

  楚慎行淡淡道:“是。”

  秦子游方才那种恍惚的神色不见了,变成一种全然的愤怒。转眼,看到楚慎行,他眼里又带上一点心疼。

  他在因楚慎行过往遭受的痛苦而痛苦。

  这个念头,几乎要压垮楚慎行的此前想过的所有。他想要子游,子游思慕他,那他们当然——

  不。

  无名灵剑悬于楚慎行丹田之中,剑气四溢。

  楚慎行身侧木枝被齐齐削断,落在地上。

  在这之中,剑气又避开了秦子游所在方向。秦子游往旁边看一眼,内心酸涩达到顶峰。师尊发现了他的心思,却并不为此而恼怒、觉得他不敬重,仍然这样护着他。

  两人之间有短暂沉默。

  山风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楚慎行到底继续讲话了,说:“老祖在我脊骨上刻了镇魔印,我被锁入思过崖。”

  秦子游因这陌生的名词而微微发怔,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好事。

  楚慎行抬手,掌心旋起一阵剑风,朝秦子游涌去。

  剑风旋起的瞬间,秦子游已经感受到了危险。但他坐在原处,动也不动,任由剑风袭来,刮过他的面颊、手臂。他感受到了细细的刺痛,嗅到一点血腥气,是脸颊上被割破一点伤痕。

  青年白皙的面孔上多了一点艳丽的血色。

  楚慎行视线落在上面,袖口青藤翻翻涌涌。

  他看子游的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秦子游失魂落魄,叫他:“师尊……”

  他嗓音都在发抖。

  不是从前那样,被青藤磨得受不住了,嗓音发绵,浑身发软,眼睛都是水色,像是求楚慎行更重一点,再磨他一点。

  他眼睛里的确带上了朦胧的水光,可楚慎行看了,青藤却一点点平息下去。

  他更想简单地抱一抱子游,问他:你为什么要那么、那么难过?

  秦子游说:“你说你骨肉尽毁……”

  楚慎行不答。

  秦子游说:“这样的剑风,你又是金丹修士,一定比我坚持更久。师尊,你被折磨了多久?”

  楚慎行在徒儿的视线之中,终于还是略略垂眼,回答:“五百年。”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颗清泪从秦子游眼中滑了下来。

  那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最终挂在下巴上,再直直坠下,落在树底一片藤叶上。

  楚慎行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但他尝到了许多苦涩。

  秦子游的确十分痛苦。

  他原先是觉得:原来如此。原来小青——不,是师尊了……这两日不再缠在我身边,是因为这个。

  可这样的心思眼下又变得很淡。

  他不断地想,漫长五百年光阴,日夜不断的剑风砭骨,师尊要如何承受?

  起先一点微伤,然后看着自己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伤势越来越重,身体变得空空落落,只有骨架,然后连骨架都被磨走。在这同时,又因为是金丹修士,于是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怎样的疼痛,怎样的孤苦!

  相比之下,他的一点旖旎心思,完全不值一提。

  他沉默地、无声地流泪。

  他想做些什么,想安慰师尊,可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师尊那样鲜明的拒绝态度,或许也不愿意再和他接触更多。

  楚慎行看秦子游脸颊上的细伤止住血。筑基修士的体魄,伤口很快愈合,只剩下一点血痕。

  他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等到和青藤融为一体……”

  秦子游看他。

  楚慎行心想:是,我总要和子游讲清楚。

  他说:“我仍然相信宋安,不觉得是他害我。子游,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秦子游目不转睛地看他。

  他眼睛只映出楚慎行的身影,那么专注地、全心全意地望着他,好像楚慎行就是他唯一在意的、唯一关切的存在了。

  楚慎行:“当时我想了很多。或许那三天中,芥子袋经过了他人之手,或许有什么我不知道、宋安也没察觉的微末变故。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可在上了剑峰之后,我听到宋安与什么人讲话。”

  秦子游下意识屏住呼吸,知道到了很重点的时候。

  楚慎行:“他说,他当年曾经给一个乞儿一碗饭吃。如果我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对他心软。”

  秦子游先是困惑,然后面色又开始发白。

  楚慎行想:子游这样子,简直,不,分明就是被猎人吓到的、瑟瑟发抖,躲在林后的小鹿。

  他有一双明亮的、在阳光下会透出琥珀一样色泽的眼睛。

  楚慎行说:“他说,我知道他陷害我的事情之后,一定会恨他,但他还说,我对他心软之后,就一切好办……他要与我结为道侣。”

  秦子游嘴巴张开一点,看起来似乎完全听不明白了。

  楚慎行好笑,说:“我也不明白。若说要和我当道侣,不应该从头到尾都好好待我?”安静片刻,“就像我对你一样,子游。”

  秦子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更大的反应。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楚慎行,像是被一盆极北之地寒渊下的水从天灵盖浇到脚。

  他嘴巴颤了颤,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出口,最终却被吞没。

  楚慎行看着,开始觉得无趣了。

  可秦子游忽然说:“不对。”

  楚慎行一怔,挑眉。

  秦子游说:“不对——”他又重复一遍这两个字。

  眉毛拧起来,像是陷入深深思索。

  秦子游说:“师尊既然知道了,我便直说。是,我思慕师尊,但这不单单是因为师尊待我如何。我思慕师尊,还是因为师尊本来就很好,这样朝夕相处,我才会对师尊有其他心思。”

  楚慎行沉默。

  秦子游:“我不知道宋安为何要这样待师尊,左右不过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话本里的反派角色大抵如此,“但师尊,我年幼时,也曾遇到一个归元仙子。”

  他艰难地、像是很不愿意这样去想自己的恩人,却又要勉强自己。

  他记起:“啊,那日我提到,说想再见到恩人,师尊便有不悦。我当时觉得,师尊是不喜我这样挂念归元宗,可现在看,师尊,”他目光灼灼,又有了两人刚刚相识之时,少年疑心仙师别有用心,又避无可避,只能拿自己仅有的筹码,去和楚慎行谈判的样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那仙子,就是宋安吗?”

  楚慎行:“……”

  他谈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是子游这样的神色,比起先前那样,要灵动、鲜活很多。

  楚慎行回答:“是。”

  秦子游不去追问缘由。

  他明白:师尊那日不说,恐怕就是没有能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于是干脆不谈。

  秦子游又开始心疼。

  楚慎行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

  秦子游缓缓说:“师尊,你看,宋安待你我二人皆如此。我想,他大约是修行了什么邪门法术,总要与人双修。”

  青年一本正经地猜测。

  “……但师尊不同。”

  秦子游说。

  “我知晓,师尊对宋安深恶痛嫉。你方才说,就像是师尊待我一样,这是气话。”

  他这样分析。

  楚慎行听着,唇角扯起一个带了点嘲讽的弧度。

  他这样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又知道什么?

  可秦子游看过来。

  他如今不过二十多岁,没有经历楚慎行经历过的种种。

  他年轻、大胆,有一腔孤勇。

  秦子游对楚慎行说:“师尊,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会伤心的。”

  楚慎行僵住。

  他觉得自己被逼到悬崖之上,退无可退。

  他见徒儿凑过来,他手撑在旁边树枝上,面容灵秀,如果世上再有妖修,那他一定是灵鹿化身而成。

  秦子游说:“我想到了,在姑苏皇城时,我曾经对着青藤叫了一句‘师尊’。日后再说青藤是灵宠,师尊便有不悦之色。是我先想错,才让师尊一样误会。但师尊,在那之前,青藤那么对我……”

  青年的脸上带了点薄红。

  他们一起记起炙土之地中,青藤把年轻修士玩弄到几乎要站不住。

  秦子游眨了眨眼睛,说:“原来当时真的是师尊在碰我。我原先觉得,分明只是思慕师尊,为何青藤碰我,我也有感觉呢?现在总算知道缘由……”

  楚慎行哑然,看着几乎要蹭到自己怀中的徒儿,口干舌燥。

  他没有推开他。

  可丹田中那个灰色的影子又要成形。

  秦子游说:“原来我是与师尊两情相悦,对否?”

  他很坚定地、很果决地说。

  他看着楚慎行的眼睛。

  却没有给楚慎行讲话的机会。

  秦子游的语速加快一点,说:“师尊,我知道你在意宋安,但你与他不同。宋安要你当他道侣,是为他自己。但我想要师尊当道侣,是为我。”

  心魔的声音又响在楚慎行耳边了。

  肆意地,嘲笑似的说:“我说的不错吧!你不要他,他才会难过!”

  他听着这样的话,低头,看着子游的眉眼。这是过去的他,却也早就不再是“他”。

  秦子游说:“宋安是为了伤害你啊,师尊。可若你真的——真的也对我有意,那你不和我当道侣,才是伤害我。”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心魔再度被无名灵剑斩到粉身碎骨。

  楚慎行心中枷锁忽而松懈。

  他忽而抬手,捏住徒儿下巴。在秦子游错愕、惊喜……这些神情之中,吻了下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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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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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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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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