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也是摩肩接踵,全息投影的ai修女站在人群中唱诵动听的祝福词,她们的身体虚幻而坚固,即使被实体冲撞,也只有极小幅度地波折一下,随即恢复神圣和宁静。
大量的人群去往教堂里祈祷,停留在广场上的人反而较少。陈栎和烟枪走到了广场的边沿,那里有一层透明、高韧度的膜,保护着人们不会从高空坠落。尽管噱头如此,陈栎还是看到了一处纵向裂痕,在靠近浮空传送带的地方,隐隐露出蓝光。
“安全措施不过关啊。”陈栎指给烟枪看。
“听说前不久,一个牧师割开保护窗从这里跳了下去,没想到是真的。”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和爱人见地不同,他的爱人背叛了他的神,信奉了别的神。”
陈栎不解,“这是值得一死的事情吗?”
烟枪无奈地笑了笑,“可能因为奉神就是他的全部。”
时间指向八点,中心城第一朵烟花悄无声息地升上了天空,雪白的,巨大的,好像璀璨的星河被握在了手心,蓦地抛洒向漆黑的天空。
无数点光从一点出发,同时升上天空,向四周竭力绽开,再随着重力依次落下。
它照亮了漫天的乌云,让每一片的轮廓都清晰毕露。
很多人停下了脚步,望向那朵雪白的烟花,烟花也映在了他们的眼睛里。每一双眼睛都被点亮了,再麻木的瞳孔,都忽然有了神采。
***
元帅的眼睛里是蓝紫色的火焰和一盏草褐色的茶。他对这杯茶似乎有些成见,仅仅是盯着,却不肯动口。
“需要我帮您加些糖吗?”反革说。
“不用,”元帅拒绝,“我在想,这么酸苦辣咸的东西,我该怎么下口。”
反革一笑,“只是我说它酸苦辣咸,真正的味道您还没尝过,又怎么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反革,你哪来的胆子骗我?”元帅的语气,竟好像真的被欺骗了一样,隐隐带着怒气。
反革面不改色,“您都没有尝,又怎么知道我骗了您?”
“反革,我有眼睛,且还没有昏花。”元帅伸出两根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双目。
“元帅,没有眼睛还能看到东西,才稀奇呢,不是吗?”
元帅冷笑了一声,“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请您明示,我怕我猜错了,惹来更多麻烦。”
“那我就有话直说,梅篆的尸体什么时候给我还回来?”
反革淡淡一笑,“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我要他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做什么?”
“那他的东西,你也一并给我。”
反革不解,“他还有什么东西?”
“他肚子里的东西。”元帅的语气更加不善。
反革笑着摇了摇头,“他肚子里除了薄薄一层胃肠,没有其他的东西。”
“那东西去哪了?”
“元帅,这样一来,我连梅少爷的尸体都不敢交给您了,您让我交出我没有的东西,只怕下一秒就要说…是被我吞进肚子里去了。”
敢这样对丛元帅说话的人,天底下还能找出几个?可偏偏反革敢,甚至说这话的时候面无惧色。
元帅不怒反笑,“好啊你反革,不愧是宋赞那丫头激赏的小子,你的嘴是铁打的吗?铁打的也怕钢水,不怕我熔了你这张铁嘴吗?”
“您也砍了梅少爷的双手双脚,您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元帅语气缓和了一些,“没有,所以我不伤你,我也舍不得,你是个人才。”
“恕我话直,您为什么要想这东西,它是未知,未知最为危险。”
“如果害怕危险,我也活不到现在。”丛元帅轻描淡写地说,但他这样地位的人说这种话,极具说服力。
“您还缺差遣的兵力?您已经坐拥这个国家的军队,您说往东,他们也不敢往西。”
元帅沉默了片刻,他终于端起了茶杯,轻啜了一口,随即皱紧了眉毛,“你没说谎。”
***
冷烟火和电子烟花的区别陈栎研究了很久都没有分出来,在他看来就是一模一样的光点,又一模一样地被地心引力抓住,扯向地面。
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脚下的街道,人流变得更加攘攘,今天似乎还有什么折扣优惠,竭尽诱惑吸引所有市民出门。一些穿着靓丽的男女正在兜售商品,离得有些远,肉眼看不清他们在卖什么。
“觉得无聊了?”烟枪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索。
“还不错。”陈栎淡淡地说。
“教堂不卖酒,但是有甜浆水,你想喝吗?”
陈栎并不知道什么是甜浆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走到卖甜浆水的窗口,陈栎开始后悔了,周围除了一些抱着孩童的大人,就是些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雀跃着,他转头看了看烟枪,倒是一派自若,似乎很适应这个地方。
“你…”陈栎欲言又止。
“我?”
“你排队吧,我回原处等你。”
“去吧。”烟枪扬了扬下巴。
陈栎离开了卖甜浆水的窗口,才感觉世界清净了一些,他慢慢踱到广场的边缘,烟花还在升空,连绵一片都是绚烂的光海,目力所及之处,几乎没有天空不被占领,所有的云层都被插上了旗帜。
很热闹的世界,并非全不值得。陈栎想,如果明年的今天,也这么热闹就好了。
突然他想起了那四个字,蜉蝣时代。
辰茗,你怎么敢抛下这些自己先走了。我终于敢开口骂你,你怎么就走了,还走得不干净,一点儿都不干净。
陈栎低下头,他看到人流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他倾身竭力想要看清,却只能看到一片反光,那条缝越裂越大、越裂越长,那是什么?
他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不由得将手指攥紧,抓住了保护窗那层柔韧的膜。
他突然回过神来,掏出手机,这台手机搭载的镜头足够他看清地面。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匍匐在地的“人”……浑身皮肤是群青色,长着一双雪白的翅膀,正在地面上颤颤巍巍地爬行着。
“他”想要站起来,所以拼命地上扬着自己的头颅,试图把上半身从地面上拔起,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一张五官如兽的脸!
如果陈栎没有去过忉利天,没有见过第七层那些“珍兽”,他会相信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由特效演员扮演的演出,亦或者是完全逼真的立体投影。
但是他去过、见过、深知。
妈的,这就是反革说的他会处理?
陈栎深吸了一口气,絮乱的思维亟待整理,陡生的事端让他浑身发毛,这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有些狰狞的表情吓了烟枪一跳。
不等烟枪询问,陈栎飞快地抢过话头,“梅少爷把那群基因改造过的人放到街面上来了,就在刚刚!”
烟枪满脸惊愕,“在哪?”
陈栎指了指脚下,“下面,我们得想办法下去。”
烟枪将手里两杯甜浆水塞给一旁玩闹的小孩,他快速环顾四周,从教堂广场到脚下的街面,只有六段浮空传送带链接,但是上面挤挤挨挨的全都是人,完全不可能让他们在短时间里到达下方地面。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浮空传送带外侧——留给修理员的扶手,可以挂安全锁。
陈栎解开外套,解下了腰带,他的腰带扣可以拆成一个安全锁,他把腰带递给烟枪,“你扣上,我爬下去。”
“你疯了!?”烟枪目瞪口呆。
“快点,”陈栎催促他,“要不就我抱着你往下滑,你选吧。”
“为什么不能我抱着你?”烟枪一边向保护窗的裂缝处走,一边给自己争了一口气。
“我怕你手一抖把我扔了。”陈栎说。
烟枪认真思考了一下,对于一个恐高的人来说,这件事发生的几率并不低,只得屈服,“好吧,快走,没时间了。”
***
“反革,你那天为什么会撞车?”
反革一脸无奈,“如果我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还会撞?”
“你这样的老手,为什么会犯切换档的低级错误?”
反革坦然一笑,“因为我发觉梅少爷要说些我不该听的话,我急了,急着要宰了他。”
“你又怎么知道那些是你不该听的话?”元帅问。
“一个人临死之前还在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那难道是对我的祝福吗?这只能是对我的诅咒。”
“他说了什么?”
“您没有听清吗?”反革故作惊讶。
元帅冷笑了一声,他的语调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我真不敢留你。”
“您让我很害怕。”反革说。
“你也让我很害怕,”元帅说,“上一个让我有这样感觉的人,我费了很多心力才解决掉她,几乎命悬一线。”
反革重新煮了一壶茶,他没有像上次和宋赞喝茶那样仔细地冲洗茶壶,而是倒掉底根,便添了新茶和新水。
“您不必着急除掉我,我对您来说能有多少威胁?您自己最清楚。”
“你对我的位置来说,几乎没有威胁。”元帅直言。
反革撇了撇嘴,“我按照您的指示,宰了梅少爷,您什么时候把我家孩子还回来,他还小呢。”
“反革啊反革…”元帅状似无奈地摇头,“你把百里家的小丫头也一并送过来,当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我拿梅少爷的尸体换我家孩子,怎么样?”
“我要是说你只能换一个呢?”
“您要百里家那小丫头做什么?”反革一副吃惊的样子。
“好吧,你算是吃准我了,”元帅大有几分慈祥样,伸手指了一下反革的额头,“但我不会做亏本生意,你把梅少爷的尸体还给我,然后来做我的秘书长。”
反革煮好了茶水,为元帅添了一杯,有些委屈地说,“上头交付给我许多工作,我也不好推脱,到时候两头交不了差,您让我怎么做人?”
“你手下能兵强将那么多,还担心不够做事?”
反革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他恰好此时正在低头添茶,表情不易察觉,“那都是些小孩。”
“那个小孩应该很有意思,给你接信的,不到半秒就挂断,很警觉,很不错。”
反革苦笑了一下,“要是警觉,怎么还会接信?”
元帅微微一笑,“你要知道多少人都做不到这一步,你是见蠢人见得太少了。”
“我们这些落草为寇的,哪里比得上元帅麾下受过专业训练的精英。”
“所以,他接通你的频道,是想和你说什么?”元帅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锐利,仿佛能将四周的蓝紫色火焰都压倒般。
反革低头又添了一次茶,茶水无声地从边沿溢了出来。
“抬头,看着我。”元帅低沉的声音充满了压迫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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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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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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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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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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