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生态一如往昔的糟糕,期间他们还遇到了两批被“巡逻者”机器人押运、被流放下来的犯罪者,那些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但都写满了绝望。
暗无天日的地下囚室和绝对未知的未来,就是绝望本身。
团圆节在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当天不休假,团圆节之后全国公休一日。每年团圆节的传统都少不了烟花和游行,从晚上八点开始,中心城的上空将无休止地绽放电子烟花和冷花火,直到次日黎明。
中心城有无数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父亲,在团圆节之前,他们必须加倍努力工作赚钱,才能为自己的孩子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和他们盼望一整年的礼物,之后带着孩子走上街头,欣赏漫天的烟花,在烟花下,祈祷未来的好运和平安。
在所有人都在吃团圆饭的时候,反革如约赴他的鸿门宴。
他定了一间雪棕榈的包厢,四壁是不断变换的仿真电子画布,最流行的各种辽阔的风景图,让人仿佛置身在旷野之中,无限扩张了空间感。
他提前了半个小时来选择房间和电子画布的图案,丛元帅喜欢禅景,他偏偏要背道而驰,选择了一片跳动的蓝紫色火海,这幅画布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审判”。
他端坐在房间的中心,专心致志地煮茶,包厢里的电磁炉灶总会在一个自以为合适的温度断电停止,这个温度是六十度——长期市场调查和安全预判所认为最适口的温度。
反革手动把它更改成了一百度,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入侵电磁炉的系统。
丛元帅很准时,成功的人一般都比较准时。所以八点整,丛元帅踏入了这间包厢,分毫不差。
他已经很有年纪了,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他的头发理得很短,仅仅覆盖住头皮,薄薄一层,胡须倒是蓄了起来,修剪得很精致。他穿着一身便装,就像是个普通的老头,一个人来赴约。
但反革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也绝不可能一个人来赴约。
“今天很冷,我应该戴帽子的。”丛元帅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得很随意。
反革站起身来,他平视着这个人类社会中一等一的大人物,丝毫没有惧色,淡淡地笑了笑,“正好我有一顶黑色的礼帽,元帅若不嫌弃可以暂时拿来避寒。”
“黑色呀…那和我的肤色不大相称。”丛元帅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大衣,露出里面的上装,反革注意到他的衣角有一个暗章,鹰头,元帅的纹章,如果需要它可以亮起。
“这间屋子不错,很适合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丛元帅说。
“这里除了茶水的味道不错,就是房间的内景比较生动。”反革笑着说。
“我对茶水没有研究,还得反革先生为我挑选一款……适合我这样老人家的。”丛元帅落座,座椅开始缓慢流动,依据他的身形和坐姿调整形状。
“您夜里睡得好吗?像坐在您这个位置的人,大多操心劳力,觉不够睡吧。”
“那倒没有,我吃得香睡得着,家里的太太都很羡慕,他们有的还没有三十岁,就觉得牙齿根开始松动了。”
“那您可以试试这个,荆条霜,它的味道很复杂,酸苦辣咸皆有,很有意思。”反革说话并不谄媚,让旁人听到他这样与元帅说话,只怕会觉得他在冒犯。
对待元帅这样站在这个国家顶峰的人,不谄媚便是冒犯,这是默认的通则。
“哦?那我可要试试,他们总给我吃香甜的食物,我都吃腻了,但我懒得特意通知他们,吃什么不一样。”丛元帅这样回应。
“您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把心思花在吃上面,而我得空总要研究一下什么东西好吃。”反革说,他已经煮好了水,烫着茶袋。
“所以我觉得综合营养药丸很不错,节约了思考吃饭问题的时间,忙的时候我也会吃上几颗。”
“毕竟那是您的产业,”反革直言,“如果国民知道了,销量会更上一层楼吧。”
丛元帅大笑起来,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你可净出馊主意,明知道这个药丸毁誉参半,还往我身上揽,你可够坏的,反革。”
反革耸耸肩,“我不懂生意,让您见笑了。”
“跟着第三局的宋局长营生,还不懂做生意吗?”元帅的眼睛里跳动着蓝紫色的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力量,并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者。
“宋局长只是喜欢没事我和聊聊闲天,她可不敢收我。”
“是啊,她不敢,即使是能源公司四大家族之一的宋家,也不敢收了你反革,”丛元帅顿了顿,“但是我敢,反革,你要不要做我的秘书长?”
反革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他反而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他有点无奈地说:“您手下大把的人才可用,打我一个兵匪的主意做什么?听说你们最看重‘身家清白’,我跟这几个字儿可是半点关系没有。”
“那是筛选人用的筛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独一个,也是我愿意亲自来这里的原因。”丛元帅说。
“听说您成名一战的战术叫做‘牢笼’,用最少的人机兵力打赢了最漂亮的一战,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您不上战场的时候也擅长设笼子。”反革不咸不淡地说,他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的移动带上,由移动带自动为丛元帅奉茶。
“若是笼子关得住你,你就会投降吗?”元帅把茶杯凑到鼻边嗅了嗅,又放下了。
“如果笼子给我开出的价格合适,我可以考虑钻进去。”
“哈哈哈哈,还说自己不会做生意!”元帅又大笑起来,他的外表,并不像这么喜欢笑的人。
***
团圆节的街面人潮拥挤,陈栎从来不知道中心城有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中心城有这么多家庭。他将手揣进口袋里,又被人捉了出来,塞进另一只口袋。
不都是口袋,有什么不一样?陈栎对身边这个霸道的八爪鱼怒目而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在团圆节走上街头,被无数人的肩膀推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只为了去教堂看烟花。
“我可以每天都在你的墓碑页面里放烟花,让你看个够。”陈栎对烟枪说。
“那页面太小了,不过瘾。”烟枪笑着说,是他强行把陈栎拉出来的,陈栎的靴子上已经满是脚印,但他没有丝毫愧疚。
“买最大的,拿你的工资。”
烟枪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手,“上传送带了,小心。”
他们的目标是中心城最大的创世教教堂的广场,这座广场在蝴蝶的左翅上,需要乘坐六段浮空传送带才能到达。
看不见的巨大托力举起了这一段一段的“阶梯”,把心怀虔诚和希望的人们送往教堂。
陈栎向下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连道路上的霓虹灯都变得窄细,让他有些不安。
梅少爷所说的盛宴又是什么?他还留着什么底牌?他把这件事情告知反革之后,反革说他会处理让自己不要挂念。
陈栎回忆着在忉利天的种种,他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太多的事情堆积在他的脑子里,常年大型拥堵。
“在想什么?”烟枪拉着他上了下一段传送带,并不责备他的走神。
陈栎想了想,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
“既然老大说他会处理并让咱们暂停,那停下来就是最好的,或许他已经有了答案。”
“抱歉。”陈栎说。
烟枪笑着问,“怎么回事?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有礼貌。”
“我看到尖顶了,是快到了吧。”陈栎岔开了话题。
“快到了,”这时陈栎被后面抱着孩子的男人撞了一下,烟枪自然地把他搂在怀里护住,“你可别说什么渎神的话。”
陈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小孩吗?”
“算了,还是不进去了,外面有平台,一会儿就开始放烟火了。”
“你想进去就进去吧。”
“不去了,我没什么心愿,就不占别人的份额了。”烟枪笑嘻嘻地说。
陈栎突然将手握成拳举了起来,烟枪条件反射避了一下,却发现陈栎只是把拳头轻轻地放在他的心脏上。
“怎么了?”烟枪困惑。
“听说拳头和心脏一样大,”陈栎说,“这样你就有两个心脏了,这个是实心的。”
烟枪被他逗笑了,“你滥竽充数也有个度啊。”
“你的心很空。”陈栎淡淡地说。
“空了正好装你。”
“还没装里面去吗?”
“你那么大个,得慢慢装啊。”烟枪笑着说。
“没事,我等你。”
“我并不是…”烟枪还没解释就被打断。
“我不介意,有些房间空着就空着,没什么不好,不要把我拆开塞进去,我代替不了他们,我有我自己的房间。”陈栎说。
“不,已经都打通了,”烟枪认真地说,“全部,都是你的。”
陈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我会珍惜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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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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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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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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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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