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落了她真实名款的拜帖,就摆在前边的桌上,对平常人来说,应该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但这个人,却可以做到风雨不动安如山。要么就是胸有城府,要么就是天性淡然了。
心内讶异的同时,她决定抛砖引玉:“我读过陶先生的《西域十六国见闻录》,上面关于西域各国的政经、历史、风物、民俗、甚至九流门派、杂教分支,都描述得甚为详实、得当,你是亲自游历过这些国家吗?”
陶源早就听过当今圣上以博闻强记闻名,他写这本见闻录的目的原本不打算刊印,只作为私下里的一个无聊消遣,但因为好友江璘祺的撺掇、鼓动,这才刊印了为数不多的几本,只赠给志趣相投的亲朋故友,谁料竟会传到女皇的御案上。
“大部分是亲历,有些是查阅资料,还有一些是听旁人口述。”他小心翼翼地答,生怕会出错误。
“你说的旁人,可是书中多次出现的‘恩师’?”
“正是。”
“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恩师年前刚刚辞世。他是一名商人,早年怀才不遇,后来下海经商。书中的见闻,多数是在下幼年随恩师赴西域经商时的游历。实际论对西域的了解,在下尚不及恩师的万分之一。”
李靖梣心中暗叹可惜,这么好的人才,竟然一生都埋没了。
“难得!今年的新科状元和你是一般年纪,做学问一流,但论见识,可要远不如你了。有兴趣走仕途吗?朝廷现在亟需西域方面的人才。”
陶源听到她单刀直入的邀约,先是微怔,内心说不激动是假的。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何况能得这样一位眼界高,目光长远的伯乐青睐。她的招贤纳士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无法抵挡的诱惑。
但陶源还是拱手拒绝了,“多谢尊驾抬爱,在下自幼便视自己为闲云野鹤,无才无德,无法深居庙堂,还请尊驾见谅。”
气氛如期沉默了。陶源甚至能想象出,对面人听到如此不识抬举的言论,拂袖而去的样子。她的麾下人才济济,甚至连岑杙这样的大才,都能闲置在后宫不用。区区一个陶源,只不过写了一本见闻录,丢掉也不会可惜。她完全没有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但意外的是,李靖梣并没有生气,话题又转回了见闻录上,“你知道你的《见闻录》我最喜欢哪一篇吗?”
陶源一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听到这里,忍不住抬了下眼,匆匆览了眼那唇红齿白的女君王,又极快地移走,心脏紧张地砰砰跳起来。
一再提醒自己,她此刻的气定神闲、虚怀若谷,完全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她不把他放在眼里罢了。这种人他平常见得多了,没有威胁的时候,她会视你为肱骨,一旦感受到威胁,她会视你为鱼肉,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知,还请尊驾赐教。”
李靖梣道:“我喜欢《图木国》这一篇。图木国是夹在蓝阙国和屋屿国之间的一个小国,物产丰富,民风淳朴,与世无争,在西域混战时一直保持中立,洁身自好。我喜欢他们一年一度的滑沙节,对书中描述的旱地沙舟很感兴趣。”
滑沙节,是图木国内最大的节日。每年六月,不论男女,都会携一种梭形的平舟,在国中最大的沙丘之间往来滑行,以技博取头彩,场面蔚为壮观。
陶源听她说起这些时,竟然生出强烈的违和之感。他不记得从哪里听过,当今圣上,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女阎王,任何阻挡她脚步的人都会被她毫不留情的除去。曾经对她帮助极大的涂家一族,程家一族,闻家一族,统统成了她的刀下鬼,甚至连她自己的兄弟姐妹,也被杀得一干二净,只因为她继位时这些兄弟都成了她违反祖制的绊脚石。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竟然会喜欢图木国这种不起眼的弹丸小国,还喜欢狂野奔放的旱地沙舟,这让他不禁怀疑,究竟是她故意以此为诱饵,还是自己以前的认知出了问题。
语滞了半天,再沉默下去,就不太礼貌了。他搭话道:“尊驾所言甚是,在西域诸国中,也属图木国给在下留的印象最为深刻。图木国的人天性乐观,生活闲散舒适,君王虽然权利有限,但饱受百姓爱戴,算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李靖梣笑道:“看来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共同语言。”
陶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仅仅是因为图木国吗?他并不这么认为,虽然不肯承认,但她说话的方式,并不咄咄逼人,相反,就像普通聊天一样,又比普通聊天更深一层,让你感觉她是带着浓厚的兴趣和饱满的热情来给你交谈的,不知不觉的陷进去。
陶源再次沉默,为自己不经意间的入彀。
“不过这次蓝阙屋屿两国纷争,图木国夹在中间,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国力大损,真是非常可惜。西域自古就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地方,如果图木国这些小国就此沉沦下去,对我玉瑞也并非好事。
所以呢,朝中诸大臣一直在议定妥善对策,以应对西域如今的复杂局面。而你这本见闻录,可以说正巧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换言之,西域的将来,也许就掌握在这本见闻录的手中。
俗话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没想到陶先生真人如此年轻,这是玉瑞之幸,也是西域之幸。但凡陶先生再年长一些,我也不必为难陶先生,去追求闲云野鹤的生活。只是,如此大好才华,若是付之于庸人之手,岂不可惜吗?”
她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手边那摞见闻录,那十六本的新书集体发出两声沉闷的“扑扑”回应。
陶源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女皇真的很会说服人,她知道自己能写出这样一部书,必然对西域怀有特别的神往,自然也不忍目睹西域在旁人的操刀下支离破碎。她以西域今后的治理为诱饵,一步步地诱惑他上钩,陶源尽管内心抗拒,却无法不动心。
女皇乘胜追击道:“你可知我是从哪里看到你写的这本见闻录?”
陶源像对答案过敏似的,凝住了呼吸。
她语调轻松道:“我是在夫人的书案上看到的。我想,你既然肯把这部书赠给夫人,想必夫人在你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那你就应该想到,我今日能找到这里,绝非是偶然。”
陶源心中大震,难掩激动道:“尊驾是说,是……夫人的引荐?”
“还算有自知之明。”李靖梣的目光饱含善意,半开玩笑道,“看你的样子,我是不是应该早点表明来意?以省去这许多唇舌?看来,夫人的面子的确比我大。”
陶源一时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难得出现了手足无措的场面。
“但我还是想提前了解一下,连夫人都赞赏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看来,这一趟,没白来。”李靖梣已是志在必得,说话也更加掷地有声。
陶源忽然站了起来,朝她拱了拱手,目光暗淡道:“尊驾容禀,并非在下不愿入仕,只是,在下的出身,并不适宜入仕。在下……在下是敦王逆党的后人。”
李靖梣微微露了些讶异出来。陶源血管里的汗从头顶蒸腾,他从未这样激动脸红,像是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缺憾暴露于人前。他耐心等着对方的宣判,以便让自己彻底死心。
时间就像古玩街上讨价还价的行人一样,展现出了刻意被延缓的一面。陶源听着那日复一日的熟悉的交易声,只觉这样也好,无欲无求的境遇才最适合他。
“哦。要这么说,敦王还是朕的兄弟,那么朕岂不是也罪在不赦了?”
李靖梣轻描淡写道。随后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恨朕吗?”
陶源微楞,恨吗?的确恨过。在他只有十几岁的时候,他的家族就因为曾经投靠敦王,被女皇势力清算,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的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怎么可能不记恨李。
然而,当这份恨意从高高在上的庙堂天子,落实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恨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牢固。它和自己对父母的印象一样,都是隔着一层时间的雾的。
“你不用回答朕,你只需回答你自己。如果你在朕的位置,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李靖梣非常严肃地道:“朕可以剖心挖肺的跟你说句实心话,对于那件事,朕从来不后悔。大位之争,自来残酷,朕也是赌上了性命的,愿赌服输。
朕后来做了很多事,尽力消除这件事的影响,如果你是个有心人,应当知道,近些年来,朕已经赦免了不少敦王逆党的后人,他们同样可以考科举,仕途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相反,如果有人人为地给自己设置阻碍,非要把自己拘泥在一方小池塘里,锁己自困,不肯游出,便是旁人有心拉他一把,也是无能为力的。你可明白?”
陶源沉默。李靖梣站了起来,轻轻抚了抚衣袖,“明天是最后一天,我还会再来,届时希望陶先生能够改变心意。我期待与陶先生共襄盛举的那一天。告辞。”
岑杙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守在门边附耳倾听,没想到她会突然掀开门,差点就随着那股势扑进去。
“做什么呢?毛手毛脚的。”李靖梣扶了她一把,捧着那张受惊的脸轻嗔道。
岑杙往里瞥了眼那个还在坐着的古里古怪的人,双手比划着抱怨:“你在里面聊什么聊了那么久啊?你看,外边太阳都有点快下山了。”
李靖梣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夸张,明明太阳才往西偏一点,哪里就落山了。牵着她的手,“那你急着回家啊?”
岑杙起先还想掩饰,大概知道以女皇的聪明才智,掩饰了也白掩饰,干脆就不掩饰了,嘴角翘着说:“是啊。咱们出来这么久了,这个时候,小家伙午睡应当快醒了,不回去怎么行。”
李靖梣笑着刮了她鼻子一下,“你怎么这么喜欢她?要不,我们就干脆自己生一个?”
岑杙吃惊地挑了挑眉,用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我?拉倒吧。先不说能不能,就算能,我也不要遭这罪。小孩子么,当然是别人家的好,没事儿逗她玩一玩,吃喝拉撒就丢给她父母管,多简单。闲得,还自己生一个。”琇書網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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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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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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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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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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