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乔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海中回荡着徐致秋的话语——带着仿佛看穿一切的了然那般坚定,那般不容置疑的话语。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徐致秋又不是金口玉言,说不定是故意吓唬她。
可是越安慰自己,她就越清醒地认识到,他真的没说错。
往事历历,一一浮上心头。
昔日姐妹共处,婉然时时维护自己,替初来乍到,总是闯祸的自己收拾烂摊子;和自己一起春天赏花冬天赏雪,一起淘弄新鲜的玩意儿;即使是流放路上,她也小心翼翼找机会照拂自己,又那般小心地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婉乔越想越伤感,竟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婉乔起身洗漱,用冷水敷了眼睛,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便从角门出去了。
守门的张婆子,昨天她已经打过招呼,又送了她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因此她轻松地就从角门出去。
门外一个瘦削的四十多岁的赶车的汉子已经在等她,见她出来,满脸堆笑,殷勤地要替她拿东西,又要搬凳子。
这是婉乔花了一两银子找的马车并马夫。
“不用麻烦了,大叔。”婉乔利落地跳上简陋的马车,“您快点走,我着急。”
达达的马蹄声,敲碎了凌晨的静谧,回荡在空荡荡的街头……
晚上亥时初刻,徐致秋如往常一般,轻车熟路往厨房而来。
“你来了。”
坐在灶前,无意识用烧火棍扒拉着灶底火星的婉乔,听到他的脚步声,站起身来。
“我包了馄饨,有三样馅的,有蘑菇鸡肉的,有虾仁的,有……”
“姮姮,”徐致秋打断她的话,走上前来,“不要这样。”
婉乔脸上有难过,却又一瞬而过,有些慌乱地道:“不要哪样?我今日好心包了馄饨,还弄了好几种馅儿,你不领情就算了。我自己吃……”
说着,她抓起一块粗粗的松木塞进灶底,发泄似的拼命推拉着风箱。
风箱发出呼呼的风声,似乎只有这般,才能隐藏住心里喷薄而出的悲伤和绝望。
“姮姮。”
徐致秋蹲下身来,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比她的手腕皮肤都好。
“你已经尽力了。那是她的选择,那也是她的命!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怨不得别人。”
婉乔低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婉然不肯跟她走,无论她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
她望着婉乔,悲伤那么深,绝望那么浓。
她说的和徐致秋一样,“没有鲍家,也会有其他人家。处处泥淖,我退无可退。我不想嫁入鲍家,可是我也不想做逃奴。我认命了。”
婉乔还要劝她,又见她幽幽地看着自己,大红嫁衣灼灼,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二姐姐,你不替我给秦大人带信,我埋怨过我。但是现在不怨了,你听我说……”她做个手势阻止想要说话的婉乔,“你和秦大人两情相悦,便是换做我是你,怕也不愿意把心上人让出来。可是我这辈子,已经看到头了,没有希望。我衷心祝愿二姐姐得偿所愿,能与秦大人双宿双飞。至于咱们姐妹,境遇天差地别,我也不愿牵累二姐姐,日后咱们姐妹便不必走动了。”
婉乔呆呆地看着她,看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下轻轻动着,那决绝的话语便不可遏制地向自己袭来,一字一句,像一刀一刀刺在自己心上,鲜血淋漓。
“四妹妹,我解释过了。”她无力地道,表情似哭似笑,“你不信我……别说我对秦伯言现在没心思,就是有,我确实不会把他让给你,但是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若是他能救你,我还能为了争风吃醋,罔顾你一生幸福?”
原本以为坚不可摧,一生不尽的姐妹情,在八字没一撇的爱情面前,如此苍白脆弱,不堪一击。
婉乔心内痛不可挡,但是她仍竭力压制那不断上涌的悲凉,耐着性子道:“四妹妹,我已经筹划好了,跟我走吧。即使被人发现,我即使豁出性命,也定护着你……”
婉然目光苍凉:“二姐姐,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你的性命,比我的要紧。若是你有什么意外,秦大人恐怕会更加厌恶我。你走吧,你再不走我叫人进来了……”
外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红的刺眼的饰物,眼前的人,固执地像顽石。
婉乔最终无功而返。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之时,她谢过替她留饭的费娘子,胡乱吃了几口,便开始收拾起厨房。
她需要不停不停地做事,才能让自己从伤心的情绪中缓一缓。
收拾完,她开始和面调馅,一气儿包了许多馄饨……
她坐在灶前发呆,不想徐致秋一来,就看穿了一切。
“徐致秋,我讨厌你。”婉乔迁怒道。
他为什么那么聪明,一下就看穿她,还要戳破。
她现在只想做把头埋到沙子中的鸵鸟,根本不敢想婉然的未来。
花儿一般的人,却要嫁给中山狼,而徐致秋竟然能那么冷静地说,“那是她的命。”
不,那不该是她的命。
那本来不该是她的命!
她眼圈越发红了,却仍然强忍着不肯流泪。
徐致秋见她情状,心中竟有酸酸涩涩,徐徐升起,萦绕心头。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心绪,他长出一口气,道:“若是这样说,能让你心里好过些,那姮姮便说吧。”
婉乔沉默半晌后,望着他仍然握住自己的手,道:“松手。”
徐致秋松开手,道:“我来烧。”
说着,他捡起几根细木头放进灶底,不疾不徐地拉着风箱,火星被吹到松木上,起初没什么反应,慢慢地却终于引燃了松木,火苗跳跃,从橘黄变得火红,映在他面上……
“徐致秋,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连烧火,都特么的这么好看!”婉乔幽幽道。
徐致秋动作稍顿,随即恢复拉风箱的节奏,面上带着笑容:“姮姮欢喜就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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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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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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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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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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