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谢老追悼会的那场暴雨过后,北京的气温跌破零度。
宋知非裹着骆色毛呢外套,跟薄幸坐在院子里,每人手捧了杯桂花茶,深黄的碎花瓣儿在热水里起起伏伏的飘动。
杯壁的温度烘热暴露在空气中的手,外套衣领没合拢,玉坠的黑色声线在内搭的纯白高领针织衫上形成鲜明的对比色。
今天是谢老的头七,大家要去骨灰的存放处祭祀。宋高跟胡宴已经先行出发,宋知非坐在院子里等陈岸过来一起去,石桌那侧是大捧的菊花,黄白相间,纸包上别了纸卡。
清隽的行楷,宋知非的字。
薄幸看着她握了很久的笔,垂头,敛着眸,若不是指尖在颤,甚至会让人觉得,是睡着了。
“阿非。”薄幸低声喊她,呼吸带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白。
宋知非在薄幸的呼唤下回了神,勉强的扯出抹笑容。
一笔一画的在纸上写,她写的用力,笔墨透了整张纸。
“薄幸。”宋知非仰头,黑眸里蕴着蒙蒙水雾,她用手推着纸卡到薄幸面前,轻声讲,“我写不来,你帮我写吧。”
“嗯。”薄幸低声应。
他摊开手,对宋知非点点头,“笔也给我。”
薄幸的气色也没比宋知非好上多少,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也没时间处理。
这几天宋知非熬着,薄幸就陪着熬,小姑娘唯一能睡着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怀抱里,薄幸也不敢熟睡,半醒半寐的紧抱着人。
宋知非笑笑,把钢笔放进薄幸手心,“忘了。”
“小迷糊。”薄幸温柔道。
“随便吧,反正有你在呀。”宋知非软声回。
谢老离世,是宋知非记事以来第一次经历死别,宋高的父母在他年少时就撒手人寰。
老一辈里唯一看到宋知非出生的,只有外祖父,胡宴的父亲、谢老的至交好友。
外祖父走的时候宋知非也不过才四岁生日没几天,尚是懵懂的年纪,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哭,于是跟着大家同哭。
小孩子哭的比谁都起劲,接近哀嚎般的哭法。
抵是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跟幼女解释,去世的概念。
所以在她问的时候,胡宴弯腰,泪眼婆娑的揉着宋知非头,告诉她,“姥爷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那时在宋知非的概念里,仅仅是今后不会有人每次都给自己买黄桃罐头了。
她很喜欢吃黄桃罐头,因此哭的厉害。
后来谢老给她买黄桃罐头,每次都买。
近二十年的长久相伴跟悉心教导,凝聚成超越血缘的纽带。
生死。
宋知非从会认字开始,就知道的两个字,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候,能接受,可控制不了伤怀。
清晨风冷,薄幸扬手把宋知非的大衣领口拢好,嘴里念着,“可不能感冒,忙不过来照顾你呢。”
宋知非点头如捣蒜,在薄幸松手后给自己喂了大半杯桂花茶,扫见薄幸写好的纸卡。
提按分明的行楷。
薄幸写:[皆安。]
只两个字,就概括万事。
“跟我在一起久了,人也变聪明了不少啊。”宋知非望着那张纸卡粲然笑,夸奖道。
她才喝过茶润嗓,喉咙舒服了不少。
“近朱者赤,还不是小知非调|教的好。”薄幸同她对视,狭长的眼尾挑起,眼睛里也泛着血色。
宋知非在这个眼神里有些恍惚,重重的掐捏了下指腹,忽开了腔,清唱起歌。
她唱杨千嬅的《少女的祈祷》,第一次知道薄幸是那张火山口湖照片中的人那天,宋知非在听这首歌,并且把耳机分享给了薄幸;通宵理清楚薄幸、《雪落》、生日会的脉络时候,宋知非也在听这首歌。
从未想过这首歌会贯穿始终。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如何能重拾信心。”
起了风,垂着束中菊花花瓣颤动,宋知非眼眶泛红,在风里低低的唱。
然后被薄幸拥进怀抱里,鼻尖相抵蹭着,薄幸哑着声安抚,“不会再有坏事情发生了,不会了。”
宋知非用力从薄幸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然后站起来,张开双手抱回去。
“会也没有关系。”宋知非把头贴在薄幸的胸口,长发垂着,绕缠着薄幸抚在她背上的手,“因为有你在,所以我相信,再坏都会好起来的。”
“你是我全部的信心。”抱姿让薄幸看不清宋知非的神情,入耳只有她哽咽却坚定的话语。
薄幸在宋知非的话里短暂的失神。
他用力搂着怀中人,像是要把人沁进自己身体里般大力。
宋知非得是多骄傲一人啊,十几岁拔得头筹,仅因她人口角嫉妒,便扔了人人艳慕的北影入学资格,换了国度、抛开家庭影响从头再来。
毫不费力的证明了,她宋知非就是可以,哪怕不靠家里资源,也可以写出令人叫座的好剧本。
被剽窃后,亲眼看着郭凯华靠自己的作品斩获无数奖项,那时候宋知非无力去证明自己是《雪落》的原作。
所以就更努力的创作,敢在学妹面前放眼,“终有一日我的名字会出现在电影史册智商。”
站在最高峰睥睨郭凯华,拿实力拍着郭凯华的脸,告诉他“你就是抄我宋知非,也不过是个垃圾,这辈子都比不过我。”
就这么个傲气的人。
明明荣耀都是自己赚来的。
却在薄幸面前哭的像个丢了糖的小孩子,抱着他讲,“你就是我全部的信心。”
怎么可能不动容?
薄幸在宋知非说这话的那刻,脑子里的弦断了。
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把命给你行吗?
前几日墙角冒了青芽的腊梅,在雨水的滋养后,悄悄地探出花苞,像是在窥探着这个世界是否合适它生存。
半响后,耳垂被含住,宋知非想动,后脑又被薄幸的手扣下。
薄幸咬着她的耳,吹气嘶哑答,“宋知非,你他妈的是我的命。”
****
在谢老逝世之前,他们就已经因相爱,举世瞩目,走到了见家长的地步。
他们在一起似乎是很容易的事情,除开三年前那场闹剧,当两人四目相对之日开始,就双双动心。
从家世、容貌、甚至事业,无一不匹配。
当之无愧的天作之合。
可以说谢老的离开,是宋知非跟薄幸交往后,需要挽手面对的最大考验。
薄幸全部处理的很好,他跑前跑后,开死亡证明、去购置冥纸用具……支撑着宋知非,让她不要倒下,在她无法签下确认火化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的写下来她的名字。
能够共甜蜜富贵的恋人未必能陪你一生。
可能在巨大悲伤来袭时候,为你撑起整片天地的,必然怀有深厚爱意。
送别谢老这段路对宋知非来说,很难走。
和平时代里,基本所有人的成长,都是从送走自己曾赖以生存的父辈开始的。
宋知非的父母健在,可谢老才是在她整个少年时光里陪伴最多的人,谢老在清晨教颂古籍,晚上带她去天台观星象。
胡宴总是嫌弃路边摊买的小吃不健康,谢老就偷偷买回来,让宋知非背着母亲,在自己书房里吃。
等宋知非吃到满足,还会给她形容路边摊的卫生状况,告诉她胡宴完全是为了她好。
时至今日,宋知非能够骄傲的站在任何一个颁奖典礼上信誓旦旦,“我能有今日,全靠先生教导。”
谢老的身体一直很硬朗,宋知非从来没想过他会离开。
其实是宋知非不敢想,谢老离世,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她想不出。
现在回忆起过去的那几天,仿佛是场漫长的噩梦。
薄幸亲手撕破梦境,用自己的身躯把她保护起来,再等她自己从梦里走出来。
“我好爱你呀。”
薄幸永远在用行动去贯彻这五个字。
他们本来是拥着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亲吻。
这些日子都只顾着悲伤,好久未亲吻。
“你胡子该刮了,扎脸。”宋知非边抱怨,边去贴薄幸的脸,继续亲上去。
宋高跟胡宴走的时候忘了锁院门,宋知非跟薄幸方才就坐在院里等人,亦懒得去关。
就由着院门虚掩,陈岸到的时候也没敲,他推门而入。
门贴地发出细小的响声,被吻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忽略。
陈岸怀里捧着束菊花,站在门口,登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喊他俩吧,不是那么回事。
不喊自己出去吧,又显得撞破了什么回避。
最后陈岸选择了前者,他虚虚握着拳头,举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声。
“……”亲吻被着咳嗽声惊破。
宋知非有些失措的别开头,薄幸则直接抬手,挡住了她的脸。
薄幸看向门口,发现来人是陈岸后,神色才少缓,礼貌颔首喊,“陈导好。”
陈岸颇为尴尬的笑笑答,“嗯,时间快到了,我们出发吧,我去车里等你俩。”
说完陈岸马上转身离开事故现场。
宋知非在脚步声消失后,才把埋在薄幸颈间的头抬起,眸光流转,怯怯问,“他没看到我吧?”
“嗯。”薄幸昧着良心答,“陈导完全没看到你。”
没看到才怪呢。
陈岸才上车,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
一行人来得早,选了背风的石桌摆置遗像。
大家按辈分上香跪拜,薄幸是所有人里辈份最小的,一直站在香炉旁边为大家点香,每次点三只。
在宋知非磕过头后,薄幸燃了最后的香。
骨灰寄存处的祭祀点为了能够燃香火,安置在室外,水泥地面。
薄幸似是祈求过很重要的事情。
他磕的用力,再抬头时候,额前的红印清晰可见,宋知非默默伸手去帮薄幸掸去额上的沾的灰。
午饭后,陈岸跟薄幸和宋知非确定了《雪落》的开机时间和相关细节。
在开机之前宋知非要把新修的剧本完成,不可能呈现给观众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剧本,哪怕旧的也是宋知非的。
宋知非则表示,可以让徐扣弦的哥哥徐且鸣,对拍摄进行登山方面的专业指导,并且可以以徐且鸣的身份,在《雪落》的标签上打,联名国际登山救援协会共同拍摄的标签。琇書網
一方面做了公益,另一方面又无形的为《雪落》造了势。
说出去就显得我们专业,跟郭凯华那种野鸡不一样!
陈岸欣然认同。
薄幸是艺人的身份注定了不能让他松懈太久,齐红跟萧默都下了场为他延期原本的代言,但八天,已经是极限了。
明天薄幸就要飞上海工作,宋知非也该开始继续撰写剧本。
人永远不可能陷在无穷尽的悲伤里,谢老在天上看到,是会难过的。
宋知非不想让谢老失望。
散场后他们去了雍和宫一趟,雍和宫从售票处到庙里有长长的一段距离,两侧的枯枝败叶诉说着夏日曾有的茂盛。
风把香火的气息带着,往鼻子里钻。
宋知非忽松开薄幸的手,小跑开,薄幸不解的看过去,发现宋知非正对的地方是“领香处。”
她拿了两捆香,分给薄幸捆,仰头淡淡讲,“给你的。”
轻车熟路,是常来的样子。
“看不出,还挺迷信?”薄幸笑着接过。
宋知非又把手牵回去,睨他,淡淡道,“本来也不太信,只是图个心里安慰,所以偶尔回来,现在倒是有点想信了。”
薄幸知她为什么开始信,他不再问,安静的陪她拜。
从第一个,一直拜到最后一个。
不管拜的是什么菩萨,薄幸的愿望都只有两个。
“愿父母身体健康、宋知非此生顺遂,万事无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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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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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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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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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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