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着营火,从火苗子中带出几颗火星,飘散在黑暗中。夜枭半哭半笑的渗人鸣响,从黑漆漆的林间穿梭而来。
营火旁,一张刚毅的大胡子脸半明半暗,被火光勾勒出来。那人生着又粗又黑的浓眉,鼻梁高挺、下巴宽大,两眼和眉毛挨得很近,格外聚光,那一嘴的络腮胡子,更是气魄逼人。他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散发着汗臭的呢料军衣,腿上套着沾满泥浆的长筒军靴,正面色忧愁地盯着跳动的营火。
“李大头,这什么东西,叫得人心发慌。”一个打着绑腿、穿着黄斜纹布军衣的士兵捧着碗,抬头东张西望。
李大头回过神来,倾耳一听:“大概是夜枭吧。”
“嗬!竟是这玩意儿?”那士兵脸色一变,“老家都说,这夜枭半哭半笑,定是有人要死了,它可是冥鸟啊,勾魂的通报鸟。真他妈晦气。”
李大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站起身来,走向身后的帐篷,一弯腰拨开门帘,探身钻进去。帐篷里躺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脑门浮着虚汗,正紧闭双眼,嘴唇一动一动,也不知喃喃些什么。李大头爬到那人身边,伸出手在他的脑门上贴一会儿,另一只手则贴上自己的脑门,似乎松了口气说:“好像不烧了。”
他放下手,理了理年轻男子身上的被子,轻声问:“煜生,要喝水吗?”
吴煜生虚弱地睁开眼,望着李大头,努力地笑一下,点点头。他试图起身,但脑袋稍稍一抬,僵直几秒,便沉重地砸回去。李大头连忙扶住他的头:“别乱动。”他扶住吴煜生的双肩,将他抬坐起来,然后将他沉甸甸的身躯倚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从角落的背包中掏出一个绿油油的军用水壶,将水倒在一盏白瓷小碗中。他将吴煜生搂在怀中,把小碗递到吴煜生干瘪的嘴唇边,细声细语地说:“已经不烫了,慢慢喝。”
吴煜生悄无声息地喝起水,喝得极慢,要不是他的喉结一动一动,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喝进去。他喝了一小半,轻轻地摇头。李大头问:“要不再喝点?”
吴煜生又缓缓地摇了摇脑袋,接着将自己投入了李大头的胸口,仿佛被抽干力气。李大头心疼地握住吴煜生细弱的手,说:“不会有事的,等到了盐场驻地,马上给你找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药。你先挨一挨,忍一忍,你年轻,身子骨好,不会有事的,啊?”
吴煜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休息,有事儿就告诉我,或者找跃丰班长,他就在帐外守着,别憋着。”李大头嘱咐道。他轻手轻脚地扶煜生躺下,盖好被子,又轻手轻脚地钻出帐篷。
跃丰班长还仰着头,皱着眉头,望向黑漆漆的树林,似乎在寻找夜枭喧哗的位置。
李大头问:“煜生刚又泻了吗?”
“是,才一会儿……这情形,怕是吊脚痧。”跃丰忧心忡忡地说。
“唉!”
“大头哥,煜生他怎么就突然病了?”
“也许出发的时候就染上了。这小子硬熬着不说,愣头青不知轻重,来了半路就发作厉害了。咳!当时怎么就没发现。”
跃丰将手中的碗搁在身边的木桩子上,叹了一口气道:“人算不如天算。煜生这么好的人得了病,那一帮人却还生龙活虎的。什么天有不测风云,天简直恶毒。”说罢,他白了一眼不远处扎堆笑闹的人。
那一帮人围坐一圈,正在讲荤腥的下流笑话,他们或躺或靠,怀里搂着、脑袋枕着“汉阳造”步枪,其中一个低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便一齐爆出淫邪的诡笑,互骂脏话。
“这次不知怎么搞的,我带出的兵居然都给病了,这帮上级下放的匪兵,居然没什么事,”李大头懊恼地说,“本来就是流氓地痞,不服管,现在拿了枪杆子,就更乱来了。”
“原先咱的弟兄们在,起码还可以制一制他们。这次咱们人少……唉!”跃丰班长长叹。
李大头不吭声。这一路走来,这些家伙可没少惹麻烦,偷老乡的鸡鸭狗兔,抢小贩的烧饼油条,对路人颐指气使,飞扬跋扈,要不是他压着,怕是要乱了军纪。可这些有什么大用呢?虽然这些人的子弹都尽数卸下,收在自己人那儿,但他们人数众多,搞不好,是要兵变的。
那嘴角有一颗痦子的猴脸男人李贵,就是个刺头。骂他,他嬉皮笑脸。用枪顶他脑袋,他嚷着“贱命一条,老子也玩够啦”。踹他揍他,他唉哟唉哟哭喊,表演成份占了主要,引来一群人围观。顾虑太多,李大头不得不停手。如今军政斗争激烈,上级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可再造事端,这一口恶气,怕是只能咽下。
李大头点一根烟,闷闷不乐道:“要不是盐场紧急,哪会这般狼狈。”
“盐场那儿这般急?”
“急得很!盐务公署的人私下说了,盐场干活的人多,光是余姚盐场就有十万,你想啊,他们生活差、活儿重,住得又集中,不少是外来人,团结的很,特别容易聚众闹事,又私下和盐贩子有联系,联起手来对付盐警。前先年镇海、昆亭那儿,就有私贩被拘,引那些乡民抗税,打死两个盐警,还鸣锣聚众,竖起什么鬼五头山白旗,招拢了五千多个人,一路捣毁七八个盐栈,还烧了办盐司事的屋子,连知事洪锡范和警备队管带惊动了。那几个特别闹的,先是给击毙了,按理说,领头的倒了,该是树倒猢狲散了吧?他们还偏不,那些人还越聚越多,鬼吼鬼叫的,把军队围得严严实实,下大雨也不散,后来来了海陆的援军,洪锡范又趁机连同当地士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了两个时辰,乡民才散了。”
“闹这么大?我都没听说!”
“《申报》都头版了,你说大不大?你呀,就该多学学阿豪,读书认字。你就亏在这儿,没文化。”
“是是是,回去就认字。大头哥,那盐场,闹事就这一次?”
“哪就一次?岱山,双河,都有闹事的,盐贩和盐民联起手来,杀盐警,烧巡船,捣毁驻所,搞得乌烟瘴气的,再不治治,简直要翻了天了。”
“那……我们要去的地方,又是什么动静?”
“当下还没什么,不过蠢蠢欲动,所以先把各地的驻军派去,早有个准备。”
两人说到这里便没了话。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
“跃丰……跃丰……又来了……扶我一下。”帐篷里传来煜生气若游丝的声音。
李大头和跃丰的半个身子钻入帐篷。远处那一堆闲人便热闹起来。李贵朝王毛子挤眉弄眼:“你看出来了吗?”
王毛子看了帐篷一眼:“看啥鸡巴毛?”
李贵示意大家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大头,好男色!”
王毛子尖笑一声,众人连忙示意他嘘声,另一人嚷道:“屁精!屁精!”
欧阳麻轻骂一声“别吵”,转向李贵:“你也看出来了?”
王毛子敲一下欧阳麻子的膝盖:“废话,他跟那个吴煜生,不是俩相好吗?”
李贵道:“那晚,半夜尿急,我去厕所,结果摸到李大头那屋,就听见有人说话,我攀在窗上看,那被窝鼓鼓的,不像是只躺了一个人,起初我还以为李大头招女人了,但耳朵分明听见男人的声音。我再仔细一听,那声音就吴煜生啊,我连忙跑走了,那一泡尿也硬憋回去,都变冷汗流走啦!”
王毛子往地上啐一口,骂道:“操他娘!俩男人天天睡一个帐篷。你说这吴煜生,整天拉肚子,臭烘烘的,这李大头也不嫌弃,这不有问题么!”
李和忽然来了气:“这李大头,整天训咱们,不让咱逛窑子,他自己倒是爽了多少次了!他娘的。”
这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踏着长满蕨类的草地飞奔而来。一个穿着黄色军衣的人气喘吁吁地从林间跑向营地。李大头耳朵一动,连忙钻出帐篷,迎上去:“找到阿豪了吗?”
那人跑到李大头面前,双手扶住膝盖,弯下身子大喘气,他摇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有……”
李大头连连拍打那人的背部,助他喘匀气:“没有什么?”
“没……没有……发现阿豪……倒是……碰上了……野猪!”
“你没受伤吧?”李大头忙问。Χiυmъ.cοΜ
那人摇一下脑袋。他的肺里仿佛塞了一颗口哨,每次深呼吸,都会响起一阵嘶鸣声。
“辛苦……快去休息吧。”李大头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阿豪还是没消息?”跃丰班长探出头来。
“唉。不过砍点柴,怎么一去不回,失踪一天一夜了……”李大头望着莹莹跳动的营火说道。暗夜下的树林像是巨兽的幽黑躯体,庞大而广袤地将营地包裹起来,奇形怪状的叫声此起彼伏。煜生病得厉害,阿豪不知踪影,那一帮士兵,不知还会捅什么篓子,漆黑诡异的树林,凶猛的野猪,此番被动的局面,实在前所未见。
李大头将手伸进背包,摸出一把盒子炮。他抚摸着盒子炮光滑冰凉的身躯。沉甸甸的,装满子弹。有它在,李大头的心稍稍安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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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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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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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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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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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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