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时不在旁边,已经起床了。
门铃声很快停了,应该是易时去开门了,但是贺昭又被一嗓子“贺昭呢”给直接叫了起来。
他抓了抓头发,走出了房间,果然见到了张老太太。张老太太身形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半遮半掩,眼窝下陷,但很板正,精神抖擞,仍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精明能干。
她神色极为不满地盯着贺昭,仿佛不是她吵醒贺昭,而是贺昭吵了她睡觉一样。
这都不重要,她穿着布鞋正踩在地毯上,贺昭在心底叹了口气。
“张奶奶您找我?”贺昭问。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起床?小洋都跑完步回来了,懒懒散散哪像个学生,下来吃早饭了。”张老太太说。
下来吃早饭?
贺昭瞥了一眼,易时已经买完早餐回来了,就放在餐桌上。
他揉了揉眼睛:“我不吃了,你们吃吧,我待会儿去学校的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就好了。”
“我说什么来着,一个两个整天浪费钱,自己家里有吃的非要在外面吃,图什么?”张老太太不知是嗓门大还是情绪激动,气势汹汹。
“我没花张叔叔的钱。”贺昭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图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张老太太来了,他也不至于被“驱逐”啊。
他上周还天天吃妈妈亲手做的早餐呢。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觉着你亲爸给你的钱跟这个家没有关系是吧?你妈肚子那个小的是不是你的亲弟或者亲妹?你要不要负责?你跟张鹏张江洋是没有血缘,但都是一家人。张鹏对你好吧?你就看着你亲妈、张鹏每天那么辛苦操劳,一个人过好日子啊?你爸给你的钱,张鹏挣得钱都给这个家,这才是一家人。”张老太太说,“我知道你亲爸家有钱,你既然进了我们老张家的门,就应该把外人的钱给自己家里人。”
贺昭刚起床,脑子还有点儿不清醒,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意思?是让他从贺闻彦那里抠钱过来?
虽然他自己也会把贺闻彦给他的一部分钱存进这个家的账户里,但是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舒服?
“我既然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我没有用这个家的钱,难道不是在给这个家省钱?”贺昭反问。
不等张老太太开口,他又说:“我妈和张叔叔是我亲人,我爸也是我亲人。张叔叔挣钱不容易,我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没理由养我们一大家子。法律上,他只需要养我一个。再说了,他这个人很固执,如果让他知道我把钱都用在别的地方,他一分钱都不会再给我,这样对这个家才更不好吧?”
贺昭知道他说的这些,张老太太肯定听不进去,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遍。
果然,只有听说贺闻彦会一分钱都不给他,张老太太的神色才变了一点儿。
“呵,我就说狼崽子怎么可能喂得熟?你爸那边有钱,你当然会跟那边亲近,我也不管你。”张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也不用躲着我,跟受了我多大委屈一样,我一个老太太能对你怎样?你妈大着肚子受不了刺激,看在她怀了我们老张家的种,你是那崽亲哥的份上,我以后不会再多嘴。反正操一百个心也没人领情,张鹏还让我对你好点,你可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还需要我对你好?小洋自小没妈,张鹏又不在身边,孤苦伶仃,我不替他张罗谁又能想到他?他倒好,跟他爸一个死德行。”
张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虽然贺昭很反感她什么都用钱来衡量,不喜欢她的刻薄势利,但多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应该是张鹏他们跟她说了什么,她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打算不管了,想和他这个罪魁祸首“和解”,至少在张鹏林佩玲他们面前和他保持“和平”。
贺昭倒是没什么,只要张老太太不对他张嘴,即便对他冷眼相待,他也可以心平气和跟她待在一个屋内。
“我以后不会躲您了,您不用管我。”贺昭说,“您也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张江洋抢什么。”
好不容易张老太太才走了,贺昭蹲下来用湿纸巾擦她留下的鞋印:“好像擦不掉。”
“不用管了,有空送去干洗。”易时热完牛奶,把他拉了起来,“去洗漱。”
贺昭抱着他:“一大早就遇上不好的事,让我抱一下嘛。”
易时没有说话,将他环抱在怀里。
“你的蛋糕会分给别人吗?”贺昭忽然发问。
他问得没头没尾,易时有点儿迟疑:“你想吃蛋糕?”
贺昭摇了摇头。
既然重点不是在蛋糕,那就是后半部分。
易时似乎明白了贺昭的意思,又似乎没有,但他顺着贺昭的话尾低声说:“没有别人,只给你。”
贺昭满意了,冲他笑了一下:“我去刷牙!你买了什么早餐?”
“面包牛奶。”易时说。
电动牙刷嗡嗡地响,贺昭突然想起来,刚刚张老太太看着他从易时的房间出来。
顿时,有一点儿说不上来的紧张。
就好像,被撞破了点儿什么。
张老太太应该不会那么敏锐吧?
张老太太怎么会知道那是易时的房间?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说起来也神奇,按理说一早听了这样一番话,即便告诉自己不要往心里去,多少也会影响心情。但是因为易时在,贺昭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像一只风筝,在风中飘荡了很久,身上也系了不少绳子,但是看起来都摇摇欲坠。只有易时结结实实把他拉回地面,踏踏实实地落地。xǐυmь.℃òm
再没有比知道自己有处可去,有人的怀抱接纳更安心的事了。
今天的早餐是贺昭喜欢的吞拿鱼牛角包,牛角包表层酥脆掉渣,内里柔软有弹性,夹着生菜和吞拿鱼酱,一口咬下去,小麦焦香和吞拿鱼的鲜美纠缠在口腔里。
贺昭只是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顺嘴提起过,没想到易时竟然记住了。
贺昭刚洗完脸,脸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直接在易时脸上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水滴蹭到了易时脸上,又在他唇上“啵”了一声。
在他做完一系列温情的动作后,易时擦了擦脸上的水,冷漠地提醒:“要迟到了。”
贺昭弯了弯眼睛,心情很好地应:“知道啦,别催我啦,我明天想吃麻辣鸡肉卷。”
易时点了点头:“好。”
贺昭边慢条斯理啃牛角包,边盯着易时看,吃完牛角包,捧着牛奶一口一口地喝,仍看着易时。
他的视线紧紧追随,像是一秒都不想错过,易时很轻牵了牵嘴角,有点儿无奈:“喝完了吗?”
贺昭答非所问:“我喜欢看你。”
易时:“嗯。”
贺昭:“我也喜欢你看我。”
易时:“嗯。”
贺昭:“你喜欢吗?”
他还没有问喜欢什么,易时径直把他喝完牛奶的空杯子拿进了厨房:“喜欢。”
贺昭非要追着问:“你喜欢我看你吗?你喜欢看我吗?”
易时迅速洗完杯子,放进了消毒柜里,出来的时候和贺昭接了个牛奶味的吻。
贺昭终于消停了,积极地收拾书包,换鞋出门。
出门前,贺昭又飞快地在易时嘴上啃了一口。
出了家门,贺昭和易时恢复到正常的同学朋友关系。
贺昭一整天都安分守己极了。
老老实实地上课,没有走神,没有盯着旁边看。下了课,腿一伸,踩着桌脚,把椅子推后一点儿,跟谁都能搭几句话,随口就能起哄开几句玩笑。
开朗帅气、性格好,眼角微微上挑,却不锋锐,懒洋洋的,嘴角总是噙着些许明亮的笑意,高高瘦瘦的骨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却又不失力量。
这是贺昭。
看着喜欢的人,眼睛明亮荡漾,像枝叶柔软的小树承接雨水,露出最漂亮纯真的一面,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顽皮灵动,毫无矫饰表达自己的爱意。
这也是贺昭。
贺昭有意克制了自己一整天,晚自习下课回到家一进门,砰地关上门,把易时抵在了门上。他原本只是想耍个帅,预料易时会下意识反抗,却没想到易时顺势配合他,他用力过猛,直接把易时推得背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愣了下:“疼吗?”
易时声音平静:“你说呢?”
“对不起嘛,”贺昭往前贴近了一点儿,温热地吐息吐在易时耳边,“憋死我了。”
易时把手放在他腰上,但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放着:“为什么要憋着?”
一整天,贺昭都像以前一样跟他相处,只是一个正常的朋友、同学、同桌,再无其他。
“我就是想试一试,谁知道这么难。”贺昭抱怨,“刻意保持距离真的太难了。”
“别试了。”易时说。
“嘿嘿,你是不是也觉得好难?”贺昭问。
人对喜欢的人敏感得超乎想象,移身而来的体温,身上细微的味道,甚至衣料摩擦声都有一种类似于条件反射、不假思索的亲近,难以假装。
“嗯。”易时的指腹轻轻刮过贺昭的脸。
贺昭其实忍住了,反而是他,明明贺昭就在旁边,却被思念拉扯,思念另一个贺昭。
贺昭微微仰头看他,眼角眉梢全是柔软的笑意:“不试了。”
他没有真的打算以后一出门就跟易时泾渭分明,也就是心血来潮试一试,果然不行。
贺昭也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他不害怕别人知道他和易时的关系,但是又有点儿紧张。
他喜欢易时,易时喜欢他,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他不需要别人的意见,不在乎别人的认同,但是不代表他愿意让别人随意检阅他的生活。
没有人会因为相信自己的感情经得起风雨,就主动去制造风雨。
没有人会傻到去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他们是早恋啊。
曾经把“坚决不早恋”挂在嘴边的贺昭同学总觉得,早恋还是要克制掩饰一些。
他们都还太年轻,他们爱情的小苗苗刚发芽,还很稚嫩,有很多事都还没有办法解决得很好,也还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
慢慢来。
就顺其自然。
不用刻意把这份感情遮掩在黑暗里,也不必特地拿到阳光下曝晒。
他们就自然而然走在自己的路上,不必太急切跨过一层层障碍边界,也不用想着把所有缝隙都堵得密不透风,任由时间把他们相爱的痕迹走漏在风声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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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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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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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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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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