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在人前他绝对会给足贺闻彦和爷爷面子,除了爷爷今年生日那个就连他也没想到的意外,他一向周全地维持着表面上的乖巧和煦,像角色扮演一样演一个“优秀礼貌的孩子”。
再不想学习也维持着看得过去的成绩,不叛逆妄为,再有不满也不会撕破脸皮,让大家难堪。
很明显易时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孩子。
入睡前,贺昭忍不住想,易时又是怎么长大的呢?他说过他在两个家庭都像局外人,会不会很孤独?
贺昭以前看过一句话“孤独不是来自身边无人,感到孤独的真正原因是无法与他人交流最要紧的感受”,他觉得很有道理,在很多个众人围绕的时刻,他也会觉得孤独。
但身边无人,肯定也很孤独。
当天夜里,贺昭做了个梦,梦见易时变成了一株植物,他硬着骨头笔直地戳在地上,风雨霹雳般砸在他身上,他挨着痛却不被摧折,就这么一点点长大。
贺昭曾经很怀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小时候很多次想着自己喜欢的动画片入睡,祈祷能梦见自己喜欢的卡通人物,一次也没有实现过。
没想到有一天睡前就这么随便想了一会儿,竟然就梦到易时了。
难道是到年纪了?难道跟打游戏一样要碰到什么机关或什么人才能触发事件?
贺昭打了个哈欠下楼时,五楼那对双胞胎兄弟正在门口罚站。
贺昭随口打招呼:“哟,大宝,小宝,你们又打架了?”
两个男孩正是顽皮爱打爱闹精力充沛的年纪,几乎天天都会被他们心力交瘁的妈妈直接赶出来罚站,街坊邻居都已经习惯了。
开朗健谈的大宝立即撅起嘴告状:“小昭哥哥,是小宝先打我。”
小宝原本还生着气,别着脸不看他哥,也不跟他说话,这会儿被激起了怒火:“是你先拍我!你不讲道理!”
大宝铿锵有力回击:“那是妈妈让我叫你起床!”
贺昭见他们两人又要吵起来:“哎哟,别那么大声,你们妈妈听见了待会儿就让你们到楼下罚跑了,你们妈妈天天怎么说来着?”
大宝乖乖答道:“妈妈说,我们是兄弟是一家人是世界上最亲的人,爸妈不能陪我们一辈子,只有兄弟是可以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一起分担。”
贺昭:“这不就对了。”
大宝看了一眼小宝:“但是我不想跟他最亲。”
小宝立即说:“我也不要跟你最亲。”
眼看又要吵起来,贺昭好笑地制止,分别在他们头上乱摸了一把,走下了楼。
他忽然想起来,他小学的时候有一阵子下了课就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大树下的秋千上发呆,他那时候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离婚,不知道会上什么初中,只觉得自己太小,前途渺茫,未来好远。他想和谁说说话,不是父母不是长辈也不是朋友,但他作为独生子女其实并不希望自己有弟弟妹妹。他从小是家里的宝贝,有弟弟妹妹意味着很多他独有的东西都得分享出去。
现在想想,如果是像易时那样的弟弟也倒还不错。
早上出门的时候,贺昭很确定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中午到甜蜜时光吃饭,张鹏竟然回来了,还在店里帮忙。
见到贺昭和易时一起进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来打招呼,低头忙活手上的东西。
贺昭站定了几秒,笑着走过去给张鹏和易时做了个简单介绍:“叔叔,这是易时,我同桌以及我们家楼上的租客。易时,这是我叔叔。”
张鹏是个大大咧咧的粗人,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却特别细心——他从不会主动出现在贺昭的朋友同学面前。
即便在哪不小心遇见了,只要贺昭不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就装作看不见。
贺昭知道张鹏怕他不高兴,怕他嫌弃,怕给他丢人。
虽然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贺昭并不反对张鹏和林佩玲在一起,只要是林佩玲想做的事他都会支持,只要张鹏对林佩玲好就足够了。
至于他的看法不重要,他有自己的爸爸。琇書網
虽然贺闻彦不算个好爸爸,但是他也没想过换个爸爸或者多一个爸爸的想法。
他看张鹏更多是从林佩玲伴侣的角度,而不是他的继父。
不过一开始,他确实不怎么看好张鹏。
林佩玲出身梨园世家,贺昭的外公外婆都是唱戏剧的演员,林佩玲先天心脏病没有继承衣钵,她的长相却完美集合了外公外婆的优点,精致漂亮。略显苍白的脸混着文艺气息,看起来温婉柔弱。每次开同学会,都会有同学惊叹“贺昭你妈妈真漂亮真有气质”。
贺昭不看好张鹏,倒不是因为张鹏看起来和她不登对,而是因为——
张鹏和林佩玲确定关系没多久的一个晚上,贺昭下晚自习正好从遇见他和一群朋友在小区附近的大排档抽烟喝酒,其中有几个叔叔见到他开玩笑:“这不是你那相好的儿子吗?长得真好看,一看就不可能是跟你一家的,你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的种。”
他们说的话很直接还有些粗鄙,贺昭不适地微微皱起眉,但叫了声叔叔好没有说什么。
喝得醉醺醺的张鹏睁大眼睛瞧见了他,一愣,一改平日里的憨厚傻气,骂了句粗口,直接抡了一啤酒瓶在地上:“你们他妈有毛病,跟人一孩子说这些?”
贺昭至今没忘记他那眼神,凶狠残暴,把那几个叔叔吓得酒都醒了。
贺昭那一瞬间想起了打架时的张江洋,他们很像,也是,他们是亲父子。
张鹏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混过,有些江湖气有些粗鲁,或许在林佩玲面前老实巴交的模样才是装出来的。
贺昭已经记不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兴许有害怕兴许有反感兴许有厌恶。张鹏原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对上他的眼神,僵在半空中悻悻收了回去,尴尬地沉默了。
贺昭自那之后一直对张鹏态度不冷不热,他好几次想跟林佩玲谈谈,但是提到张鹏,林佩玲跟小女孩一样害羞雀跃,贺昭又不忍心说下去。
不过渐渐地,贺昭发现张鹏对林佩玲确实温柔极了,说话轻声细语恐怕吓了她一般。林佩玲素来待人温柔,唯独对他会耍些小性子,她要是横张鹏一眼,张鹏吓得动也不敢动。
随着林佩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贺昭便也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这桩事。
张鹏和林佩玲结婚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大摆宴席,只简单摆了几桌,请了一些亲朋好友来吃饭,算是作为一个见证。
张鹏喝多了,一整晚重复着说:“我今天真高兴。”
贺昭倒水给他,张鹏看着贺昭忽然笑了:“真会长,长得跟你妈一样好看,没想到我张鹏这辈子居然能有这么好看优秀的儿子,还给我倒水。”
贺昭把水放在床头,张鹏挣扎着起身,喝了一口有些傻气地又喝了一口:“甜的。”
贺昭第一次跟醉汉打交道,觉得很傻,但还是解释说:“蜂蜜水。”
张鹏点了点头,乐呵地傻笑:“蜂蜜水好,蜂蜜水讲究,蜂蜜水好喝。”
贺昭是奉林佩玲之命给张鹏喝一杯蜂蜜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站在原地等他喝完。
过了一会儿,张鹏忽然说:“小昭,我知道我是个粗人,没文化没钱也没什么本事,比不上你亲爸,但是我张鹏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对你妈和你好,你相信叔叔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贺昭有反应,张鹏就吐了一地。
那天喝醉了说的话不知道张鹏还记不记得,但是这几年张鹏确实对他们母子二人掏心掏肺地好。
这些贺昭都记在心里。
易时礼貌地说:“你好。”
张鹏似乎没有料到他们会特地过来打招呼,有些局促地连声说:“你好你好,小伙子长得真高。哎,你妈在楼上,你快带朋友上去。”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贺昭想起来了,明天是张鹏的生日。
张鹏的生日很好记,正好是国庆节。
明天竟然就国庆了。
自己真是越长大越像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了,竟然对长假毫无知觉。
但到了下午,假期逼近的强烈感觉轰然而来,调休完连着周末足足有七天假期,各科老师根本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准备的试卷像雪花一样纷纷降落。
姜林回头传试卷顺便问了句:“国庆节你们去哪玩?”
罗浩一脸悲痛:“国内景点太多人了,我妈想去国外玩,不过是她和我爸,我得上补习班。”
贺昭连着接过几套不同试卷,分出相同的给易时:“在家。”
以往一到长假,他爷爷奶奶都会极力邀请他到他们家住几天,但是他已经高二了,学业为重,应该会同意他在家好好学习。
姜林又问:“易哥你呢?”
贺昭心想,都叫易哥呢,谁又知道易哥比在场的每一位都要小几个月呢。
易哥平淡地说:“在家。”
贺昭:“太好了,我可以上你家抄作业了。”
这么多试卷,凭他一个人的能耐怎么可能写得完。
姜林:“算我一个,大家相互合作呗。”
贺昭:“那你们好好合作,我负责抄。”
姜林:“哥你多少也得分担一点儿,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快。”
贺昭毫不客气地安排:“你写三分之一,易时写得快分担三分之二不就好了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易时没说话,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这三人住的地方都很近,住得远的罗浩十分羡慕:“要我妈真去旅游了,你们一起来我家玩吧?”
贺昭:“算了吧,我打算说我在家闭关学习,万一遇见我爸他们这谎言不是不攻自破吗?你来我家呗,我们一起打游戏,反正我家没人管。”
罗浩有些蠢蠢欲动:“我倒是想啊,但是我妈打视频电话来查岗怎么办?”
贺昭灵机一动,提建议道:“你赶紧把易时介绍给你妈认识啊,然后说去学霸家和学霸一起讨教学习,你妈肯定同意。”
姜林打了个响指:“山人妙计啊,我就这么跟我爸妈说。”
罗浩心虚地看了易时一眼,气势弱弱地问:“啊?这样行吗?”
贺昭用手肘撞了一下易时:“为什么不行?当然行啊,咱易哥最热心肠了,对不对啊易哥”
易时倒是无所谓:“随便。”
贺昭继续兴致勃勃支招:“你到时就说易时住在学校附近,嗯……十方城好了,一听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千万别说住我楼上,那她肯定会怀疑你是来找我啊。哟呵,成绩那么好家里又那么有钱,阿姨一听肯定会欣慰又满意,儿子终于晓得和优秀的人交朋友了啦,这样的人是该好好结交的呀,对未来有帮助的呀。”
罗浩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真是把我妈摸得透透的。”
下午放学,被憋坏了的学生一窝蜂往外挤,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热闹。
贺昭回到家,发现这个点张鹏竟然在家看电视,他一见贺昭立马开心地喊林佩玲:“玲玲,玲玲,小昭回来了。”
林佩玲从房间里出来,对贺昭微微一笑:“我们今天出去吃饭。”
没一会儿,张江洋竟然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贺昭疑惑了:“不是明天才叔叔生日吗?”
张鹏笑着说:“咱们一家今天先去吃点好的。”
贺昭明白了,明天张鹏生日,张江洋的奶奶、叔叔和姑姑肯定要过来。
其实每年都是这样,张鹏是张家的老大,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的生日是全家人一起庆贺的大事,只是每次贺昭都被爷爷奶奶接走了。
张鹏原本想带他们去大酒店吃一顿,但林佩玲坚持选了一家普通餐厅。张鹏向来不拧林佩玲的意见,只能一路上叨叨絮絮,说什么以前日子不好不能给她好生活,现在有点儿闲钱了应该好好享受。林佩玲也烦了,就回他一句“你别说话了”,张鹏摸了摸头,就真的不说话了。
张江洋吹了声口哨:“爸,你可真听话。”
张鹏明明不好意思了,偏偏要装作一本正经:“我上辈子肯定做了很多善事才能遇见你妈,她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不听她的听谁的。”
这情话真够土的,贺昭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吃完晚饭,张鹏和林佩玲走在前面,张江洋和贺昭跟在后面走,正好瞧见张鹏想试图牵林佩玲的手,林佩玲发觉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张鹏嘿嘿笑,依旧不泄气地继续尝试,林佩玲继续拍开他的手,连续了几个回合,张鹏终于如愿以偿地紧紧牵住了林佩玲的手。
贺昭示意张江洋伸出手,学着林佩玲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手,他继续伸过来我继续拍,两人偷着乐。
林佩玲发觉了,回过头轻柔道:“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两人齐齐摇头:“秘密。”
张鹏也回过头:“嘿,别理他们,两只小兔崽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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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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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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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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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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