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自流,哗哗有声。一滴滴雨点流过他弯曲手指,流过他朴实僧衣,流过他慈和双眉。乃至顺着四肢逐渐流向地面,慢慢在老僧身前汇聚成一道触手可及的涓涓细流。
和尚面色苍白,声息俱无,只是紧闭的眼眸之下,那双原本浑浊无甚光亮的眸子却变得漆黑明亮,有如婴儿初降,不沾尘埃。
大殿之上,佛像慈和悲悯,低眉顺目。
小和尚不识经书,虽然在那个能养龙的老僧坐下修行多年,所读所学也只是基本的经书道理,至于那些凡尘因果,何曾听闻。他情绪激动,死了二字脱口而出。
小和尚声音郎朗,语言悲戚。本是欢脱的年纪却早早的染上了一脸的愁思。不待那个不穿白色僧袍改镀金袈裟的和尚言语反应,下首僧众知意而出,齐道“喧哗二字”
不叫慧觉改叫觉慧的和尚抬起慈和眼眸,望向一脸悲戚的小和尚,神色哀怜。他镀金袈裟轻轻一挥,下首的黄衣武僧拿着齐眉短棍应声而出,捉拿待定。
只是在捉拿小和尚,由于个个邀功献媚,不等捉拿小和尚待定,由于自我推搡,反倒跌倒不少僧众。
觉慧和尚面色威严,轻咳两声,一众武僧这才半推半就的将小和尚拉了出去。
宝殿巍巍,其势光明。
一行僧众且走且退,做金刚怒目之状。不等推搡至后院禅房之中时,一阵大风猛然至青云而来,吹拂着佛殿发出阵阵轰隆声响。觉慧和尚端坐于地,左手下垂,掌心向内,食指直向地面,指甲触地,结降魔印。
大风应势而止。
法声齐颂,香烟腾腾。
等得片刻,四周复归平静。僧众齐颂佛法。其乐融融。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正中间巍然坐定的佛陀悄然变换了手印,他拇指食指扣圈,各指自然舒展,变智拳印为说法印。
……
张许扶着袁宽亮回眸而望,笑看着少年,只等他同意结伴同行。不料那看着颇为秀气漂亮的小姑娘转眼就重重在张许心中剜了一刀。他原本露出温和笑意的脸庞不由得有些尴尬。一时间却是难以言表。
“这感情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汉子面色无奈,稍稍转头。只是这弱不禁风满是书生秀气的少年并这漂亮的小姑娘两人走在这等深林多妖之地,自己倒还真有些放心不下。不待走过两步,张许再次回头。
“小兄弟,你我不说萍水相逢,高山流水互为知音。可至少,共患难一场也是不争的事实,张某就算在怎么卑鄙,而不至于对你们两个娃娃行什么卑鄙无耻的勾当。”汉子好言再劝。
小姑阿摆手挥袖,就是不肯。
少年面色倒是稍稍犹豫,心下想到自己两人孤身远游,莫名其妙的就和她餐风露宿,经苦历难,自己此刻想来都有些不明究竟,匪夷所思。
他抬头望过远方,只见前方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深之所。细想来路所遇虽然大多有惊无险,可在少年心底到底还是留下了不少伤痛疤痕。
面前这个诱惑他有些相接。
“李知宇,难道你忘了温知良?”少女忽然插声问道。
面色的犹豫的少年陡然面色一变,不在犹豫,直直摆手。
人心险恶,世道炎凉啊!
他稍稍定神,学着张许抱拳躬身道:“小子对大侠好意感恩戴德,不可尽数。可常言道,聚散有时,终期不定。今日与诸多侠士共经一场患难,实在觉得是平生一大快事。可我两人确有要事,请恕不能结伴同行。”少年一板一眼,有样学样。虽然一番话说得颇为苍凉豪迈,但这等不过十二三岁少历人间风雨的少年又明白什么叫愁上眉梢不低头?
张许忍俊不禁,本来一路砍杀而来的紧张心绪被少年一番话语说得倒是开怀不少。虽然依旧觉得有些压抑沉闷,可较之先前无疑好过太多。
他爽朗一笑,不再做那等书生文士模样,汉子转身直走。
张许豪迈而走,想着既然强求不得,那就不要强求。走不过两步,不料前方有一个手绕金色蛟龙的短小老翁,骑在一匹神骏非常的骏马上,呼啸而来。做潇洒豪迈的汉子回身不及,反被骏马跨步奔腾的马蹄溅了一脸的泥浆。
本是大雨初过的地面,又加之林木深幽,草色青青,自然是上好的涵养水源之地,骏马风驰电掣,神骏非常。不等张许犹豫反应,泥浆就已经避之不及的溅洒在了汉子潇洒的身姿之上。
“张师兄,这是不是叫负刀曳走,不斩来人。”漂亮女子忽然展颜一笑,话语玩味。
女子展颜,似春风拂柳,在朝霞初透的幽林,增加了不少颜色。
汉子不羞不恼,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溅洒的泥浆。正准备看看那匹野马欲往何处去时,他顿时有些目瞪口呆。那匹缺人管教的畜生居然一脸亲昵的跑到那有些无理的小姑娘身前,蹭了蹭她俏丽的小脸。
骏马轻嘶,一别多年。
“美人”少女高兴喊叫,伸手抱住它轻蹭而来的马头,说不出的喜悦兴奋。那匹剽悍至极的野马且舐青草且舔她身,柔和异常。
张许无奈汗颜。
“喂!难道你没有看到我老人家坐在马身之上。”那少时不见的老头吹发瞪目,有一种被忽视的委屈。少年寻声看去,只见那老头身上绕着那条与黑虎争斗多时的大蛟,他须发皆张不复先前,颇为有些骏马遇到赵晴柔的乖巧模样。只是时而抬首,时而曲身,又多了些灵妙的味道。
一鱼一蛟倒是难得的和谐妥当。
少年咂舌不语。
少女嫌弃的看了眼那身材短小的老头,目中有些不言而喻的威慑。她伸出修长手臂一把拽住老翁颌下垂着的胡须。只听得哎呦一声,那老翁陡然坠下马来,至于少女则是神色得意的坐到了骏马之上,对着少年伸出了手臂。
晨风徐来,一如当日的梅子林。
张许目瞪口呆,感情这他娘的都是熟人不成?汉子无奈,立身且观动态。
最后不知是那身上绕着一条蛟龙的老头说服了少女,还是少年沉思苦想多时拟定了对策。神色倔强的少女勒马而住,刚出江湖的少年少女并着诸多的江湖豪客尽往一处而行。
且说那之前出现在王府之中的两缕幽魂,一路飘飘荡荡,游游走走,回到了那不与外界通人烟的偏僻村子,回到了村北的乱葬坟茔,回到了二十年前走到的深幽之处,最终还是渐渐消失在了那处幽密深林。
道路艰难,被雨水打湿过的小路颇为泥泞不堪,加之一行人数众多,走的自然是极为缓慢。原本只是两日的路程在十几人结伴同走的情况下,居然走了足足五日有余。虽然一路艰难,但令张许感到窃喜并高兴的是,好在回程之中并未遇到那些出林寻食的山精野魅,倒也是幸事。
离得村子大概还有五六里的入林之处,那个面色清癯身材消瘦的老人独自一人站在村子入巷门口,翘首以待。等到来客身影终于渐渐清晰乃至可以看清一行人身上的血污装扮之时,老人躬身一拜,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在下愧对诸位侠士!”老人说完话语直直躺下。
三日之后,张许并开山猿一行离开村落,那日村中撤缟素,老人棺椁迁入乱葬岗。
梅子林中,青衣书生解下背上裹着的那个沉重背篓,借着锄头手柄撑身站起。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笑望着那头雪白的大狐。
狐狸喉中轻嘶,扬爪奔来。不待靠近青衣书生,它忽然止住前进步伐,陡然停下奔腾而起的身子,望着一袭青衣又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八百年春秋岁月,月过昏黄,人折墙头。八百年的春秋岁月,又如何记得住。”雪白狐狸按爪不动,掉头欲走。
张海举好不容易撑地爬起,虽然看着那条雪白狐狸心生喜欢,也并不强求。见它转身而走,也不觉无甚妥当。
美虽美,终归不是他心中碎碎念叨的赵晴柔。
他一手拿住已被雨水浸透的油纸伞,一手拍了拍身上的泥浆。无奈遍挂身上的泥浆不仅没有随之而减少,反而呈现越来越多之势。
青年低声一叹。既然越抹越浑,越抹越多,他索性不在理会,解开衣扣就要脱下这袭儒士青衫,可雨势虽无,寒风毕竟不减。书生只得无奈作罢,且负竹匣,且拿纸伞。
“行迹昏昏,路途艰难。若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书生士子,又会做何等感叹。”书生轻声发问,走不过几步,他忽然顿身自答道:“若是那等大儒名宿,应该是何妨吟啸且徐行,竹仗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张海举想到此处,转而化悲为喜。
那头雪白狐则是远远跟在书生身后,缓步同行。一人一狐,素不相识,共赴前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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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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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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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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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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