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一旦偏了,想正回来都回不来了,他慢慢将那信撕碎,月光皎洁,粉碎的纸叶儿,如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他其实早该看透,她的那点儿小心思,她的汲汲营营,可是当初他不在意,那是不入流的,是被他牢牢握在手心儿里的。
他身上有一层月亮镀上的光辉,杨锦时远远看着,爬上这座山坡,他轻声道:“爹,很晚了。”
杨云义抬头看看爱子,这是他和悦尔的第一个孩子,长得更像悦尔一点儿,性格却随了他的严肃,他壮硕的身影投下来,将杨云义整个笼罩进来,杨云义点点头:“好,回去吧!”
那封家信,被他紧紧揣在了怀里。
锦姝第二日被夏河念了一早晨:“我昨日端了鸡汤面回来,姑娘是不是把我忘了?门栓都上了!”
锦姝心中有鬼,说话也就没那么硬气:“我不是给你开门了嘛!好夏河,我知道错了!”
夏河见锦姝吃了点儿东西就开始坐在妆匣前涂脂抹粉,问道:“姑娘去做什么?”
锦姝正对着镜子画眼线,将石黛头儿削得细细尖尖,一手扒拉着眼皮,另外一只手慢慢描摹。
夏河叫到:“姑娘,你在干嘛!”
她这一声吓了锦姝一跳,锦姝手一歪,眼睛的预警意识还是不错的,赶紧就闭上了,锦姝没好气道:“你昨天不是说去程品斋嘛?”
夏河凑近她的脸,看她画了一半的眼线,锦姝推开她的大脸:“别大惊小怪的!”
她今日不知为何,觉得要多打扮打扮才能出门,磨磨蹭蹭给自己化了妆,叫夏河看,夏河只对眼线感兴趣:“这样化显得姑娘的眼睛更大了!”
锦姝得意,问道:“好看不好看?”
夏河犹犹豫豫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危险,刚刚那笔尖……”
锦妹嗤之以鼻,转头自已去挑衣服了。她本不爱穿红着绿,可是鬼使神差的她想起来,程文之前看到吴微穿红裙时眼中的惊艳。她就将手伸到了一条石榴红的留仙裙上,又挑了件杏黄的短衫,西红柿炒鸡蛋,她这么想着,面上就笑了起来。夏河觉得今日的姑娘着实有些与众不同,往日不甚在意穿着打扮,今日一番磨磨蹭蹭,就是半个上午,还自己对者镜子偷偷笑。
昨日程文撅着屁股艰难爬上墙头的场景,让锦姝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笑,夏河和锦姝坐在马车里,觑着锦姝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也笑道:“这程公子总是能叫姑娘开心。”
锦姝瞪大了眼睛心虚道:“什么啊?”
夏河道:“您自己看不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您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锦姝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嘴角是上扬的,眼角是弯弯的,她摸着摸着,却有些愣怔了,为什么会这般开心?
这种情绪又熟悉,又陌生,锦姝倚着马车,那车晃晃悠悠,锦姝的思绪也跟着晃晃悠悠,飘飘荡荡,她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真的17岁少女,男女之间的情爱,她自上辈子就体验过。那种期待,那种为了见一面的精心描摹,那种莫名涌上来的委屈,那种小情绪,锦姝闭上眼睛,要命,她喜欢上了程文。
那程文呢?
她想起两个人的点滴,他逆流而来的时候,他全力相助的时候,他托腮笑的时候,他的红衣,他的白衣,他的女装,他的柳枝花环。
脑子里装了个走马灯,锦姝心中有了一遍一遍回放着那些并不算多的过往,她突然就有了些忐忑,突然就有了些遗憾,忐忑他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的意思,只当是好友的妹妹,遗憾自己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嫁过一次的人了。
她脑子里浮想联翩,忽儿回到初见,一忽儿又遐想万一他也对自己有意,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夏河见锦姝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你还好吗?咱们到了。”
锦姝睁开眼睛,难得焦虑起自己的容貌:“看我的妆花了吗?”
夏河仔仔细细打量着锦姝:“没有呀,好看着呢,不过姑娘,我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儿。“xiumb.com
锦姝拽拽短衫,抻抻裙子,瞥了一眼夏河,雄赳赳气昂昂就下了车,管他呢,那些患得患失,那些害怕,都被抛到脑后,她要去见的,是她在这古代,喜欢上的男人。哪怕只是想到这两个字,她也在心中笑开了花。
夏河紧跟着她下了车,她觉得自己家姑姑娘有些怪怪的,生怕她出了什么错处来。
程品斋的小伙计老远就迎了出来:“杨姑娘今日得闲了!”
锦姝被迎着进去了,伙计挤眉弄眼示意同伴,锦姝看到了程掌柜的悄悄去了后院,她只做不知,这伙计口舌伶俐,引着锦姝看新进来的布匹,时兴的料子。
“这个颜色衬您!”
“哎呦,姑娘好眼光,这是从苏州新进来的料子,看看这色泽,摸摸这做工!”
“您还别说,您这眼光,是真够到位的.....”
巴拉巴拉,锦姝眼瞅着这小伙计说的口干舌燥,这才笑道:“怎么不见你们公子?”
伙计满脸堆笑道:“公子在后面等着您呢!”
伙计并没有将锦姝引至正房,而是引到了东厢房里,锦姝才走到门口莫名就有些胆怯,伙计也不催促,只是默默推开门,袖手站在一边,锦姝看那屋子里摆了一排衣服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架着衣服,却唯独不见程文的影子,刚要开口,就听到屋子里穿来一阵“哎呦——”原来是那程文听到有门响,却不见有人进来,故意发出些动静儿来。伙计低着头憋笑,声音闷闷的:“让姑娘见笑了,我们公子昨日不知道在哪里摔了屁股,尾巴根儿疼得厉害呢!”
锦姝闻言不由得脸红,便低了头一步迈进去,夏河紧要跟上去,却被伙计拦下来:“姐姐在这儿罢,我给姐姐端杯茶来喝!”
锦姝想了下,也回头对夏河到:“你且在这里等我。”
她四下看看,这屋子并不似一般屋子隔出好几间来,而是个大大的通间,门开着,伙计和丫鬟守在外面,当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况且,她是真没有直播恋爱实况的打算。
自家姑娘如是说,夏河只好担忧道:“那姑娘要小心了!”
伙计笑道:“瞧这位姐姐说的,我们这程品斋难不成是虎洞狼穴不成?”
夏河讪笑道:“小哥儿说笑了。”
锦姝循着声音过去,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已更加剧烈的心跳声,那种胆怯又一次涌了上来,是这样的吧,近乡情更怯。
屋子虽然没有墙壁、屏风之类的隔断,却用一些素纱隔开来,那一层层素纱迷迷蒙蒙,锦姝恍如进入了一个绮丽的迷宫中,每一次伸手去撩开那层纱,她的手都在颤抖,生怕他在,生怕他不在,想看到他,又怕看到他。
人类的感情是如此的微妙,又是如此的汹涌,如同种子一般悄然滋生,而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时,那喜欢就如同巨浪一般,遮挡不住,也掩盖不了,
好在锦姝从未想过遮掩,因此当她再撩开最后一层迷蒙,就看到程文一双泉水般澄澈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情不自禁就停下了脚步。
程文趴在榻上,循着她的脚步声望过去,屋子并不大,可是他觉得自己等了良久,他等得心焦,若不是程敏一再叮嘱他坐实了病态,他早就冲上去了。
他期待见到她,他想挨着她坐下,他想看到她或喜或嗔,他甚至,想使劲一口气,闻见她身上的皂角的清香。
他被自己的想头吓到了,觉得自己龌龊不堪,可是那点儿子想头一旦落了地,就好像春后的麦苗一样疯长开来。
程文看着锦姝,她穿着鲜艳,也抹了嫣红的口脂,显得整个人娇艳欲滴,程文原本觉得她适合素雅的颜色,原来是因为她平日里并不雕琢自己,今日这般打扮,红裙艳丽,黄衫可爱,于是那份艳丽中带了一种娇憨,让人只想多看几眼。于是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的炙热。
锦姝看程文,他的眼神澄澈而炙热,好像积蓄力量的岩浆,在等待一场前所未有的爆发,也在带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锦姝小小的心脏膨胀起来,倏忽间填满了整个胸膛,她心领神会,也心满意足,于是就笑了起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好点儿了吗?”
“你怎么才进来?”
不知道为何,听到程文这样带着些抱怨的问话,锦姝的一颗心慢慢落了下来,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也喜欢你,你看,他盼着你进来呢!
程文看她站在那里,看她笑,那标志性的卧蚕就好像天上最美的那一轮弯月,托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他再也装不下去,从榻上爬起来。
他一动,锦姝猛然想起来他昨天摔了一个屁股墩儿,刚才还疼的直叫唤,锦姝忙上前去按住他:“不是疼吗?”
程文见她过来,心中自然是喜笑颜开,觉得程敏这小子是有两下子的,面上却拧着眉毛道:“嗯——你坐下陪我会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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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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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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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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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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