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上裹着一团破烂不堪的草席,上头露出一节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垂到地上。遇到坑挖处,女人一个趔趄,板车也跟着剧烈地抖动,包着的草席散开,里面露出一个男子的面容。
他大大的杏眼已经闭着,脸上毫无血色,眉眼之间像极了顾小绵。
这俨然是那天在芙蓉厅里领舞的艺人。
女人来到了宫门口,按照吩咐给守卫塞了银钱,宫门悄悄打开,她继续费力地拖着板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只留下“吱呀——吱呀——”的回声。
而守门的两个人竟如同已经习惯了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天最热的几天已经过去,转眼就到了立秋。
这几日,京城里不知怎的突然流传起这样一个传说,说是城南的兰若寺里有颗歪脖子树特别灵验,只要去求姻缘的,十有八九都能心想事成。
不过短短几日,再去时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绸和木牌,有些上面还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据说,每一日兰若寺主持都会挑选一位有缘人为他解惑,而得到点化的有缘人回去后都能得到最满意的姻缘。
一名身着鹅黄色长裙的男子站在树前,双手合十默默地念着什么,随后将准备好的香囊挂上了树梢。
小沙弥穿过层层人群,走到这位男子身边轻轻耳语到:“住持说您与她有缘,请公子随我来。”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男子跟着小沙弥穿过长长的连廊,尽头是一间红瓦青砖的半大屋子。
“男施主请进。”里头传来略显沙哑的嗓音。
他推门进去,空旷的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香火味,菩萨的金像下,盘坐着一位年过半百身穿袈裟的女和尚,眼皮耷拉着,眼睛只露出薄薄一条黑白分明的线。
身前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蒲团,他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给住持行了个礼。
“施主也是来问姻缘的?”
“是。”
小沙弥见状,交给他一张信笺和一支笔:“请施主写上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住持仔细端详了一番他写好的信笺,突然面露喜色,忍不住点头称赞道:“施主这八字极妙,似有帝王富贵之相。”
“我爱慕之人确是宫里的人。”他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想起初见那人时的情形,恨不得明天就能嫁给她。
“那先恭喜施主,这确实是一桩好姻缘。”
得到肯定后,男子不禁喜上眉梢,从袖子里摸出三枚碎银打赏给一旁的小沙弥。
“只是……”住持忽然眉头一锁,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开,眼神如同利剑一般穿过空气而来。
“施主身上余孽未了,这才迟迟不能有所进展。”
像是被人揭穿心事一样,男子忽然恍惚地瘫坐在地上:“是我爹爹说的,女帝打算让那个人做她正夫了,我……我没有办法才……”说到最后,他竟小声呜咽起来,“大师,我错了,能不能找找法子破解。”
“我佛慈悲,既想化解恩怨,那就在佛祖面前把你的所作所为尽数诚实招来。”
男子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和盘托出,小沙弥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三柱砖红色的长香,带着他走到佛像前,点燃后插在香炉里,最后让他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待香燃了一半时,又端了一碗清水过来,用竹签拨了点香灰进去,吩咐他道:“把这碗水喝进去,俗世尘缘皆了,施主以后切勿再行恶了。”
迫不及待地接过瓷碗,看着里面混浊不堪的液体,男子咬咬牙,一口吞入腹中。
“施主,乞巧节时,缘分自到。”
语毕,住持不再说话,手成莲状至于胸前,闭上了眼睛。
小沙弥会意,向他鞠了一躬:“施主,住持谢客了。”
男子忍住欲要干呕的不适感站起身,向女和尚福了福:“多谢大师指点,明日我会派人送上一年的香火钱。”
等他走得看不见人影,从侧门里走进来两个身影,住持这才站了起来,规律地拨动着手里的佛珠。
“风不羁,你这招可真损,不仅让他吃了一嘴香灰,明天还要来乖乖送钱。”乔苍浅这几天把自己的宝贝夫郎送去顾家玩,特地陪她做了这一场戏。
兰若寺的住持渺然大师正好是她故去母亲的好友,平日对她颇为照顾,了解原委后倒也愿意帮忙。xǐυmь.℃òm
“这些事果然都是他跟他爹吴氏干的。”风不羁想起顾小绵那日被人抓走后受伤的模样,手指就不禁握紧,眼神也凌厉了几分。
“恶毒归恶毒,可惜是个草包,一吓唬就全供出来了。”乔苍浅凑过去,“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既然他想嫁给大皇女,我就帮他如愿。”
如果让大皇女被迫娶了她,那么顾小绵也正好得以脱身。
两全其美不是吗。
而此时大皇女府中,侧卧在躺椅上的浓眉女人已经微醺,一手端起酒盏,里头是上好的竹叶青酒,她喝了几盅,再闻已经索然无味。
缓缓送至嘴边时又停了下来,突然间她的面目变得狰狞,一把将酒盏摔在地上。
“废物!上一个不经折腾死得那么快,现在让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不敢抬头,酒水摔落在地溅在她们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女人双眼迷离,完全没有打算让她们起身,自顾自地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只要有三分像就行,三分……”
乞巧节是长欣国一百四十二年来的传统节日,长安街逢时也都会举行花灯会。
在这一天里,男子不必拘束于往日的规矩,可不戴面纱,可与异性书信往来,也可与心仪之人相约游玩,可以说是待字闺中的男孩子们一年中最期待的节日。
离农历七月初七还有四五天时,长安街上就有店家早早挂上了红灯笼,更有甚者已经提前写好告示,或是猜灯谜,或是对对子的,为了招揽客人各显神通。
吴辰自上次从兰若寺回来,一直在琢磨着渺然大师最后说的那句话,正与吴氏谈论起这件事,外头忽然有下人送进来一封信。
只见信上写着“七月七,扬子河桥头画舫。”落款是长孙齐。
他喃喃地念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谁送来的?”他转过头去问送信的下人,声音有些颤抖。
“来的人没说,但看打扮像是大皇女府上的人。”
“真的……爹爹,那人说的是真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信纸,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他甚至都在想象着那人写下信时的样子,上面仿佛还沾染着她的味道。
顾府里,前两日还泛着青的葡萄终于熟了,紫红紫红的,看着格外晶莹剔透。
这两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正巧乔苍浅又把陆亦安送了过来,顾小绵就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几日没出门。
陆亦安迈着外八字走到葡萄藤下,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他觉得自己的口水快要控制不住了。
“小绵,今天可以吃了吧。”他忍了好几天了。
顾小绵朝上望了望,葡萄颗粒上已经看不到绿色了,这才点了点头:“我去找人给摘下来。”
洗去葡萄外面的白霜,他先摘了一颗递给陆亦安,随后又塞了一颗在自己嘴里,顿时小脸皱了起来:“好酸。”
一旁的陆亦安一颗接一颗吃得津津有味:“这哪里酸了,要更酸些才好吃。”
有些震惊,顾小绵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的脸:“亦安,你以前可是最讨厌吃酸了。”
“怀孕之后口味就变了,每个人都这样,你以后肯定也这样。”
一听他说自己,顾小绵连忙用手捂住脸,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生宝宝啊……实在没法想象,最要命的是脑海里竟然还浮现出那个人脸,他连忙晃了晃脑袋,又拈了一颗看着紫得发黑的葡萄丢进嘴里,这回倒没有那么酸了。
陆亦安在顾府这一住倒是住到了七月初六,乔苍浅这段时日不知在外头忙什么,这才想到来接他回家。
看到她走进门,他忽然眼睛一红,飞奔着扑到她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这里很好,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你了。”
顾小绵惊讶地差点嘴巴都合不上,刚刚明明还和自己笑闹了一上午,现在转眼像换了个人似的。
成了亲的男人真是让人看不懂。
他还在感慨着,抬头却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身着熟悉的红色长袍,背着光时,在地上形成一道纤长的阴影。
“好久不见。”她熟稔地走进来站在他面前,顾小绵今天才发现她比自己高快一个半头,站的太近时他抬头只能看到她好看的下巴。
“你怎么来了……”
“明天去花灯会吗。”风不羁笑道,她想请他去看一场好戏。
“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去。”刚刚还梨花带雨的陆亦安第一个举手,他就喜欢凑热闹,越热闹他越兴奋。
“你不能去。”乔苍浅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前三个月太危险,你好好在家待着。”
顾小绵有些慌乱,那岂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单独去?
乞巧节本就是个意义特殊的节日,如果两个人走在一起的话,气氛一定容易叫人误会吧。
想是这么想,但是拒绝的话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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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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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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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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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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