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初站在人群中,目送着上官连城远去的背影,一颗心涩极了。
不该的。
——
七月祠会这天夜里甚是热闹,一城的花灯,和时不时冲上天的烟花如星雨,没有了夜禁满城的百姓都涌到街上,游人如织,满城喧哗。
一条舞狮花灯队穿插在人群中被两边游人拥簇着,一路进了内城。
内城门高楼之上有人在放孔明灯,灯上有画或有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秋水高楼外,几面灯墙,挂满了花灯,将那处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好一片灯火辉煌。
高楼之上四面台上流光溢彩,有曼妙女子凤髻蟠空,扭着袅娜腰肢起舞,清歌雅舞又金徽玉轸。
楼内中间有舞高台,只一人展开手臂那边宽,台上有蒙面的娇媚女子抱着琵琶,众人围着高台而坐,碰酒对饮,一阵阵酒香飘出窗外,窗外是环廊,一片灯光辉煌,人声腾欢,执酒交谈。
上官连城着锦衣,一身的凛若秋霜气息在廊中缓缓行来,有人几番执酒欲同他打招呼,他都没理会。
他行过廊道,踏进内间,琴声瑟瑟。
那位九五之尊的皇帝被几位大臣簇拥着围着一位幻术者施幻术,只见他执笔在纸上简略的画了几只小雀,而后手一挥,那画上的的小雀竟扑腾着翅膀从画上落下,飞向高空。
引起一阵欢呼声和惊喜声。
连城行了另一旁坐下,抬首望了望不远处高台上弹琵琶的女子,女子很是专心垂着眸,淡粉色的面纱遮住她的脸,有几分朦胧美意。
“瑾瑜王爷。”有一道较为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上官连城回了头,瞧了来人起了身,有些惊讶之余。
他语气颇为尊敬:“苏老先生。”
来人虽白发已苍,年数微高,但一双眉眼容光焕发,着了一身颇花的衣衫,眼喜眉悦的瞧着就是个极具风采的人。
上官连城唤他一声先生,他原名苏静安,掖内苏氏。
掖内以苏家闻名,百年鸿儒世家,几代朝中学士后便不入朝,只以学渊育世人,这景兴第一书院便由苏家所掌。
而当今整个朝堂中,几乎有一半是苏静安的学生,包括当今圣上。
年数渐长,有一日苏静安睡觉醒来,突发感慨,便以布衣只身周游列国,现已是极少人见到他的身影了。
苏静安乐呵呵:“老夫可瞧了你许久了,入内也不喝酒,便只顾盯着台上的那小女子,你小子,心思真坏。”
上官连城弯唇一笑:“先生说笑了,学生只是听那琵琶乐声有几分入意。”
苏静安却摇头:“琵琶美,抱琵琶的美人更美,你该多看看。”说着,他行了过去,递了杯酒给上官连城:“这酒绝美!”
他朝上官连城碰了杯:“这秋水楼的酒可比前几年好喝多了,也不枉老夫入长安一趟。”
上官连城一饮而尽,而后道:“先生竟来了长安,此番能留多久。”
“明日便走,前两日行经长安这不正好碰上七月祠会便留了下来,正好凑凑热闹蹭酒喝两壶。”苏静安道:“这美酒当真是好东西!老夫过去几十年竟都没发现这一等好东西,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先生,酒当少喝。”
苏静安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你这小子,说先生头上来了!”
他越发了老顽童了。
上官连城摇头:“学生不敢。”
两三句下来,周边围了不少人上来,竟是奔着苏静安来的。
“苏老先生,先生!”
“老师!真的是你!”
“苏先生!”
上官连城后退了两步,便被人挤开了,与那苏静安之间似乎隔了一个人山人海。
他听得那苏静安几分恼怒的声音:“干什么!干什么!撞翻我的酒了!我的酒!走开走开!”
上官连城:“……”
他行了开,绕了满满的人,应了一路的“王爷”上了楼,刚上了楼,那阁楼上的却是齐齐往下走。
他歪首一看,楼下厅央聚起了不少人,皇帝站在高台,手里还拿着一盏花灯。
猜花灯,猜中者便可得皇上的赏赐,圣上的赏赐定是人间珍品,多少人抢着想要。
上官连城只望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他倚着栏杆望向窗外,黑夜被孔明灯烫出了满天的光,密密麻麻飘在空中,向着更远的夜空而去。
鼓钟击打的声音骤然而起,一下又一下,随着一阵一阵的欢呼声。
“这几年的七月祠会越发热闹了。”
听到声音,上官连城侧首一望,起了身。
“先生。”
不知何时苏静安已摆脱众人上了楼,便站在他身后。
“你小子跑得倒快,怎么?老夫吃人了?”苏静安瞪了他一眼,看他笑笑有些无奈,便侧了身望窗外去,满天的孔明灯,天际帷幕绚丽漫漫。
他似乎有些感慨:“我倒是好几年没看到这一番盛景了。”
上官连城抬首望了望,眼里映了一片星光,他道:“今年百姓多安定,皇上又亲自出行,大赏全城,百姓吃穿不愁,自有其心游玩。”
苏静安侧过首望了望他:“百姓安定国家昌盛,可看得圣上仁心治国理政乃是有一番道理的,这些年我周游列国,也算见过大大小小的国家,景兴虽言不上最好,但也说得上一个盛世了。”
上官连城声音微低:“是。”
窗外的乐声一阵又一阵起,夹杂着嬉戏声。
“一国之盛在于君,一国安定在于臣,朝中君臣齐心才能国泰民安。”苏静安道:“民心所向,欣欣向荣。”
上官连城点了头:“学生明白。”
苏静安却摇头:“你不明白。”
上官连城侧首与他对视,眸子深邃。
他道:“先生何意?学生不明白。”
“你明白。”苏静安微叹气。
上官连城没有说话。
苏静安将视线移到窗外,远处有舞龙队伍在街上行来,远远望去,像一只灵活的火龙。ωωω.χΙυΜЬ.Cǒm
“我教过的学生我自己都数不清,有些甚至都记不起,而中你是最聪明的一个,却也是太过执拗的一个。”苏静安似有些遗憾道:“你本该是这盛世里当世无双的济世之才,而今我却在你身上看不到半分意气。”
“先生。”上官连城轻笑了两声,有些轻:“我已不是那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所谓意气不过是年少轻狂不懂事罢了,人总要长大的。”
苏静安摇头:“连城啊……你……”
“先生。”上官连城出口打断他,垂眸语气有些散漫:“久别再逢你我师生且未好好叙旧,先生却拐弯抹角的同学生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仿佛我像个要做些危害景兴坏事的坏人。”
说着他笑了笑:“在先生眼中,学生便是如此的一个人?”
他在笑,眼中却没有光,过分平静下那眸子黑得如一个无底黑洞。
苏静安记得他还年少时待人也疏离,眼神望人时虽冷漠,但多时只是表面,更是一个少年故作深沉的姿态。
但如今的上官连城眼里的深沉不再是故作,而是令人心惊。
这嬉笑乐声人满为患的秋水楼中,他披着一身淡漠在自己的世界中独来独往,与众人格格不入。
苏静安观察他许久,终才是忍不住上前同他搭话。
苏静安平声道:“今日我也上了青莲寺。”
上官连城望着他。
“我寻了你。”
可上官连城并没有见到他。
他又道,那声音几分沉重:“我听到了你同上官虹韦然他们的对话,连城……你当真要如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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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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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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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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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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