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奴一样,听说她们来自东平王的销魂殿。
她们生来就命运不公,为奴为婢,被强权凌辱,被恶人蹂躏。
即便求助神佛庇佑,可这神佛真的灵验,真的能给她们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吗?
离开蝴蝶谷前,奶娘曾经告诉她,闲事莫理。
可是她总是不听,偏偏爱多管别人的闲事,更看不惯不公之事。
奶娘若是知道,可又得絮絮叨叨了。
罢了,既然那么多人都来求签,也许桃花庵这里的神佛,还真的能看到天下苍生疾苦,让受苦受难之人脱离苦海吧。
她摇着签筒,心中想着能将老祖宗寿诞办好,再如愿以偿的报了仇,便回蝴蝶谷去。
一支签,在近百支竹签内脱颖而出,像个俏皮的小姑娘,跳在她的面前。
顾倾城捡起来一看,竟是支上上大吉之签。
不管是真的灵验,还是安慰自己也罢。
顾倾城心中一阵欢喜,拿竹签放唇畔亲了口。
求完签,手里紧紧握着竹签,像握着自己的前途命运,便打算去找孟婆解签。
见求完签之人皆往桃花庵外的月亮门走去,她也跟着人群过去,穿过月亮门。
此刻早已落日西去,桃花庵到处都燃点起灯笼,灯影迷蒙,人影绰绰,如虚如幻。
月亮门外那条臭水沟,自黄昏后竟如海水涨潮般变得波涛汹涌。
原本小小的臭水沟,竟变成了宽大且水流湍急的黑水河道。
黑河上有道又宽又长雕栏玉砌的月牙桥,桥边盛开着红彤彤的彼岸花,把整个孤清的桃花庵映照得格外的妖娆。
鬼魅的风情!
那落魄书生就坐在靠近桃花庵的桥边,左手拿书,右手拿一木瓢,双脚吊垂在河水上,脚上趿拉着那对破草鞋。
无视过桥人,只管读自己的圣贤书,嘴里知乎者也呜呼哀哉的念念有词。
倦时稍歇,渴了便盛一瓢水来喝。
满身灰尘,一脸安逸。
顾倾城从他身旁走过去,他也只是抬抬眼,不惊不咋的继续看书饮水。
继而又声情并茂悲苦的念道: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顾倾城见他念得情真意切,声情并茂。
颇为动容的停下来,回眸看着那怪书生。
“这位公子,你自何处来,欲往哪里去?”顾倾城回过身,微依在她身畔的雕栏问。
“自后世来,往前生去。”那书生敛一敛凄苦。
顾倾城不禁哑然失笑,心道:
此人也真怪,我只问他来自哪里家乡,去往何处落脚,他竟然说什么后世前生。
即便是生命有轮回,也是从前生来,往后世去,这人怎么颠倒起来。
“据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善业重,恶业轻,皆可灵光不昧,前世今生未来,轮回路上皆清明。
公子既自后世来,那应该是轮回路上走了几遭的人了?”顾倾城打趣微笑道。
书生看着她打趣微笑的笑靥,微微愣神,而后道:
“若真有轮回,后世前生复何如?当下此生最要紧。”
“前世来生确实虚幻缥缈,活在当下最重要。”顾倾城微微颔首。
又笑问:
“公子旅途不便,怎不用水皮囊而用木瓢?你用水皮囊贮水,不是更方便路上饮水吗?”
“姑娘,你这就不懂了吧?”那书生道。
见顾倾城脸上依然愕然。
他又像个老夫子一样说教,脸色却不免戚戚然:
“正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他的脸色阴霾密布,仿佛随时能下雨。
“情有独钟。”顾倾城恍然道:“原来公子还是位情种,怪不得刚才那么凄切的哀相思。”
只见那书生又凄然的摇摇头:
“况且皮囊盛水,岂不杀生剥皮方有皮囊。
终究是血肉之躯,谁能知道那剥皮削骨之痛?”
书生不知何故,话毕,登时泪如雨下,呜咽有声。
顾倾城见他一下子悲从中来,失声痛哭,还哭得如此凄苦。
一个大男人如此哭泣,她一时慌了神,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更不好再扰,于是站起来,尴尬道:
“……好了好了,就不打扰公子相思,我且去了。”
桥对岸有个土台,土台上有一大竹棚,炊烟袅袅,累累石瓮,排列墙隅,瓮下炉子烧着火在煨汤。
有位满头白发的婆婆一边帮人解签,签台上一盘盘泛滥着惨绿幽光的汤,折射得孟婆婆脸色也一片惨绿瘆人。
孟婆婆帮人解完签文后,又殷勤的招呼他们一个个喝汤,而后人们从土台后面不同的路径离去。
那名自称为乙吉将军的人先行和一群女子喝完汤,搂搂抱抱的离去。
离开前还朝那桥上书生嗤笑一下。
那书生也冷冷的回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那乙吉搂着女子才走几步,那些女子却一个个与他分道扬镳了。
顾倾城慢慢走在桥上,孟婆婆那边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
这样也好,省得嘈嘈切切,听签文都不清楚,便想提提裙子下桥。
倏忽间,桥上多了位鹤发银须身穿青灰道袍,却是一脸罡正浩然之气,颇有仙风道骨的老道人。
鹤发银须长眉的老道人,长须在夜风中飘拂,深邃的眼眸深深的看一眼顾倾城,对她道:
“澄心味象,契合自然,心纳万物,坐忘守一,返璞归真。”
顾倾城有些困惑的看着那个白眉老道人,一时不明其意。
倏然,老道人屈指成剑画出一道炫幻光晕,将顾倾城笼罩在光晕之中。
那道光晕逐渐收缩,仿佛将顾倾城包裹起来,而后光晕消失。
顾倾城正自奇怪,老道人再一把抓起她往原路丢回,落在桃花庵河流岸边。
“快回去吧,孩子!”
顾倾城耳畔听得那老道人说话,正想开口问问老道人是怎么回事。
却见那穷酸书生已经忍不住倏然站起来了。
站得急,他脚下趿拉的一只破草鞋落进湍急的河流里。
他趿拉着一只草鞋,一手拿着木瓢,一手拿着书本指着那老道人。
跑到老道人面前,像个老夫子般一本正经的教训道:
“你这老人家活了一把年纪,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其一,需知男女授受不亲,你刚才如此拎着人家小姑娘就将她扔回对岸。
即便是你一大把年纪,这肌肤之亲总是大大的不妥吧?
其二,你若把人家小姑娘摔坏了,人家爹娘找你算账可怎么办?
你一个老道人,没妻没妾,上哪里赔人家爹娘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闺女?
其三,人家姑娘摔断手脚毁容嫁不出去怎么办?
这一生是不是就毁在你老人家手上?
其……”
“啰里啰嗦,你也滚蛋!”
书生口齿伶俐,后面的话被老道打断,老道如法炮制,也将他抛向空中,落在顾倾城身边。
落魄书生在半空中便“啊啊啊”鬼叫起来。
等他落在顾倾城身边,惊魂甫定的他揩了一把冷汗,不敢相信的瞪着桥上老道人。
嘴里还兀自摇头惊恐的喃喃自语:
“真是世风日下,江湖险恶,人心狰狞。
连这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都如此的蛮横,有辱斯文。
更何况是刚才那虎虎生威的什么乙吉军爷了。
看来这平城,还真的不好混啊。”
顾倾城又惊又疑的看着这一切。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太虚真人,你百年来屁都不放,龟缩在太虚幻境离恨天,现在倒是管起老娘的闲事来了?”
大棚的人早已经散尽,孟婆婆停下手中的活,擦擦手中汤渍。
微微伛偻着身子来到桥边,眼神阴鸷的看着桥上那个被她称为太虚真人的老道人。
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孟婆婆。
大棚那一盘盘惨绿的汤水,绿幽光在夜色中越来越炙,折射得孟婆婆的脸色更加的诡异阴森。
“孟婆!也不睁开你那鬼眼好好看看,那是谁?”那太虚真人气得跺脚。
“孟婆婆眼睛没有瞎,知道那是谁。”孟婆婆拖着懒洋洋的声音道。
语音像嚼骨头那般难听刺耳,说话间露出黑牙,鹰勾鼻子,像鬼魅的乌鸦,被幽光照射显得更加诡异。
“好你个孟婆,既已知其身份,你竟敢拿我太虚幻境的桃花蜜露作饵,把她招引至此污秽之地?
难不成,你这婆子,还敢让她喝那些龌龊之物不成?!”太虚真人恨声道。
“旧约难凭,往事如烟,重生无益,尽饮一杯又何妨?!”孟婆婆嘴里喝道。
阴鸷如秃鹫的眼眸,盯着河对岸的顾倾城。
手中陡然多了一碗汤,凌空越河飞向顾倾城。
孟婆婆手中还射出一道光芒,如彩虹般跨越黑水河,抵在顾倾城下颌,逼得顾倾城张开口。
那惨绿的汤照得顾倾城脸色也一片幽绿。
“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孟婆婆的声音又像魔咒响起,“快喝下孟婆婆的忘忧汤,前尘旧梦,一了百了!”
眼看那碗惨绿幽光的汤,就要倾泻进顾倾城的嘴里。
“无药可救!”那太虚真人说话间气得隔空一掌凌厉罡气劈向孟婆婆。
“嘭!”
孟婆婆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一口鲜血自孟婆婆口中喷薄而出。
她那道击向顾倾城的光陡然消失。
顾倾城面前的汤碗也掉落黑水河流。
那道控制顾倾城的力度消失,顾倾城也恢复自如。
她骇然的看着这一切。
那孟婆婆的嘴角依然泌血,可见刚才太虚真人的那一掌力度是何等之大。
孟婆婆阴鸷的眼神瞪着太虚真人,嘴里像嚼骨头般骂:
“这百年来道兴佛衰,正是你太虚真人得意之时,我孟婆婆自问也斗不过你。
可你不是归隐太虚幻境离恨天,不问世事吗?
天下闲事何其多,你为何却来管我孟婆婆?”
“天命不可违,我那清虚师侄为了邀功,逆天而为,结果害得自己和八名师弟跟他枉死。”太虚真人凛然道。
孟婆婆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
太虚真人见她冥顽不灵,继续道:
“这便是孟婆你的前车之鉴!你们好自为之!”
孟婆婆仿佛一颤,阴鸷的眼光不期然的瞥向那书生。
“非也非也,太虚真人此言差矣,什么天命不可违,命是失败者的借口,运是成功者的谦辞。
小生觉得有志者事竟成,就像如今落魄的我一样,终有一日,命转乾坤,小生的书中会有黄金屋!”
“大言不惭!贫道劝你也规规矩矩,天命不可违!”太虚真人又对那书生喝道。
那书生撇撇嘴,也不管太虚真人说什么,掸掸身上的灰土,将木瓢系于腰间,将书仔细放入背上书箧内。
最后招呼顾倾城:
“姑娘,曲终人散,这里也没有热闹可瞧,这签文不解也罢。咱们走吧。”
顾倾城迷惘惊悚的看着太虚真人和孟婆婆一眼,跟着那书生往桃花庵走回去。
走了几步,再回首时,却已经不见了那孟婆婆和太虚真人。
不但太虚真人和孟婆婆消失,就连对面土台那煮汤的大棚,那雕栏玉砌的月牙桥,那些红彤彤妖艳的彼岸花,和汹涌湍急的黑水河都消失殆尽。
只剩下那原本小小的臭水沟。
顾倾城脸色登时惨白!
莫非他们是鬼神?顾倾城心道。
“公子,你快回头看,刚才那桥,孟婆婆和太虚真人都不见了啊!”
顾倾城扯着落魄书生的大衣袖,惊悚叫道。
“你在花间落泪,我在桥边思旧,谁牵相思人手。
伤别离,花泪下,花落沾满衣。透!透!透!
残风不留明月,古道日去消瘦,谁抹断肠人泪。
念风尘,莫回首,回首白了头。愁!愁!愁!”
书生头也不回,凄凄惨惨戚戚的念诗,足下不停。
顾倾城心里又赞道:
书生好文采!
却默默的若有所思。
侥是顾倾城一向自诩胆大,却也不免心中害怕,拉着他宽阔的大袖,随他往外走去。
他们走回桃花庵,此刻桃花庵空无一人,只余灯影绰绰。
又走出桃花坞,想到刚才那怪异的景象,不禁心惊肉跳。
“在下秦少卿,请问姑娘芳名?”那落魄书生又揖礼问。
“……顾倾城。”顾倾城心神甫定,还是大大方方的说了自己的名字。
秦少卿仿佛看到了一幅层波潋滟远山横的画面。
澄澈的画面铺陈在他面前,竟和这少女格外的融洽。
“顾倾城?很绮丽的名字,还惊世骇俗。层波潋滟远山横,绝世而独立,一笑一倾城。”那书生道。
顾倾城只微微浅笑,心里依然发憷。
秦少卿眼眸含笑道:“倾城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顾倾城也不多说什么,只微微点头。
看那书生时,他却只有一足的草鞋。
满身的落魄风尘,却掩不住那骚人墨客之风雅。
玉树临风一少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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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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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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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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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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