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莉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惊雷一样的指责声再也落不下去了，因为眼前的小孩子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乐乐哭得鼻子都红了，面团捏的脸上像被水洗过一样，鼻涕一串接着一串地掉落，胸膛和肩膀因为抽泣而抖动，他哽咽着咳嗽着，根本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断的抽噎把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干涩，很难听清楚含杂着鼻音和泪意的话里到底包含着什么。
“滴滴，滴滴。”仍仍本来和小白露玩得正开心，小姑娘被仍仍抱在手里，从左手扔到了右手，咯咯咯地笑着。
听到小主人的哭声，仍仍把白露往怀里一塞，启动着滚轮，往乐乐的身边冲了过去。
小孩子们也被乐乐的哭声吓了一大跳，面面相觑之后就冲到了他的旁边。
“你...你干嘛啊！”白露迅速地从仍仍的怀里跳了下来，小姑娘张牙舞爪地跑到全息投影的面前，奶呼呼的小团子竖起来尖刺，严肃地和吴莉说：“不可以欺负小孩子哦！”
这是小包第一次看到乐乐哭泣，小包吓了一大跳，他的机甲车第一次如此快速，在小小的十几米的客厅里行驶出了风驰电掣的效果，小车“嘟嘟嘟”地停在白露的身边，小脸崩着，挥舞着小拳头，说出他作为开心幼儿园黑/帮老大最常说的口头禅：“揍—你—哦—”
乐乐以为吴莉会生气，没想到她却露出来笑容，轻声细语地对着小孩子们说：“阿姨没有凶乐乐啦，阿姨只是在和乐乐讲道理。”
“是—吗—？—”小包半信半疑。
“真的，听话乖巧的小孩子是不能偷听别人讲话的哦。”吴莉又说，示意小孩子走开。
没想到她这一句话却点燃了耐耐的怒火，小姑娘气得不行，凤凰的火焰从身后漂了起来，在浑身乱窜，像一个真实的小火人，小嘴巴像机关枪，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什么叫我们偷听，我们才没有偷听，是你把乐乐弄哭了我们才过来的，你才不好，你为什么要让乐乐那么难过！”
吴莉第一次被小孩子指着骂，脸上虚假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刚刚上扬的嘴角被扯平，她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耐耐：“你是哪家的小孩？有没有家教啊?”
“你才没有呢！你怎么能骂人.....”
耐耐还没有说完，却被乐乐轻声打断了，“妈妈，你爱我吗？”
乐乐明明站在人群里，他的身上却充斥着浓郁的难过和孤独感，他的声音很僵硬，冷硬得像冰棱一样，琉璃般的眼珠子执拗地盯着吴莉想要一个答案。
乐乐的语音刚刚落下，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乐乐实在是有太多的疑惑了。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他却只有仍仍呢？
小白露每天都能大白老师撒娇，和大白老师顶嘴，为了多要到一颗糖，可以变成小猫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然后大白老师就会无奈地笑了笑，给白露一颗小糖果，说她是笨笨的小猪猫。
小胖的爸爸每一天来接小胖回家的时候都会叮嘱他“小胖啊，你少吃一点吧，都变成小气球啦。”
但是在第二天在送小胖去上幼儿园的时候又会在叮嘱：“小胖啊，要多吃一点，不要饿了。”
恩恩的妈妈就算再怎么忙也会按时地出现在学校门口，抱住恩恩再大大地亲他一口，笑眯眯地：“恩恩今天开心吗？”
诸如此类，乐乐板着脸想，他实在是太羡慕了，以致于他日复一日地观察着，旁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都铭记于心。
然后等到每一天晚上躺在被窝里，这些事情都会变成他想象的素材，他的想象里，妈妈也会抱着他，亲一亲他的额头，温柔地问他：“今天开心吗？”
可是这些都是他的想象罢了，妈妈从来不会问他开不开心，也从来不会亲亲他，他也不会是妈妈的骄傲的。
在每一次妈妈扔掉他的小弓箭，在妈妈凶他，在妈妈好久好久不回家的时候，他就想问了，妈妈到底爱不爱我呢？
吴莉哽住，她的小孩怎么会这样地去怀疑她的爱，怎么会站在人群里，小小一个，鼓起全身的勇气和力气只为了问她一句：妈妈你爱我吗？
“我....我当然是爱你的啊，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乐乐你乖，只有你按着妈妈说的做，等你考上了首都学院，无论你是做医生，律师，机甲兵妈妈全部都支持你的。”
“可是我根本不想这样....”刚刚问吴莉的那句话已经消耗掉了小孩全部的力气，他没有办法再去反驳了，他还小也很难去组织出有理有据的话去反驳妈妈的话，那句“你能不能乖一点”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乐乐你能不能听话一点，妈妈和你说一百八十句你.....”吴莉根本不能同步到乐乐的心情，她也感受到了无奈和愤怒，她为小孩子计划好了美好的未来，他只要按照她说的去做就可以获得美好的未来。
“滴。”白席快速地往前走把全息投影关掉了。
转身抱住了哭得更难过的乐乐，把他拥在怀里，手温柔地拍了拍乐乐的背，怕他哭得太厉害喘不过气来“没关系的乐乐，你妈妈只是不太理解你，她不是不爱你的，老师等一会和你妈妈好好谈谈好吗，”
“妈妈．．．．妈妈她真的是爱我的吗？”乐乐不相信，抽噎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爱你的，只是每一个人的爱是一定量的，乐乐知道什么是一定量吗？”白席把小孩带到了蛋糕的面前，蛋糕上还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企鹅。
“定量的意思是，这里只有一个蛋糕，蛋糕只能分成了好几份，可以给乐乐，给耐耐，给小包，给开心幼儿园里的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可以拿到大大的一块，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有个别的幼儿园的小朋友来，蛋糕也要分给他们，那每一个人的蛋糕就会变小了。乐乐的妈妈是爱乐乐的，只是她分给自己的蛋糕比分给乐乐的蛋糕要多一点。”
这是白席想到最好的解释了，她也不愿意去欺骗小孩子，乐乐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缺失的家庭温暖让他本就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
他的妈妈是爱他的，但是她更爱她自己。
她把自己的梦想投射在了小孩子的身上，自以为是地对他好，从来没有考虑过小孩子的感受。
白席尝试和吴莉交流过很多次，但是谈话的最后都是吴莉的留下的那一句：“我是他的妈妈，我不会害他的，你懂什么？”
面对这样的情况，白席在努力地想要把局面变好，但是面对此时乐乐的问题她却没有办法给予乐乐想要听到的那一个答案。
当然可以给小孩子编织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然后呢？
然后万一这个美丽的泡泡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打破，乐乐会透过破碎的泡泡明白妈妈不像别的妈妈爱他们的小孩一样那么地爱他。
那他会有多难过啊，这对小孩子又何其残忍。
她不能给小孩子画出一个不可能会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如果我愿意把我所有的蛋糕给妈妈呢？”乐乐问。
“乐乐呀，如果老师把所有的蛋糕都给你，你愿意把所有的蛋糕都给老师吗？”
乐乐沉思了一会，不好意思地对着白席笑了笑，小脑袋摇了摇，小小声地说：“要给仍仍，妈妈，小胖，小包．．．”
“对呀，乐乐还小，认识的人也不多，但是乐乐也会把蛋糕分给他们，妈妈已经很大了，她会认识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会把蛋糕分给他们。而且妈妈也会留蛋糕给她自己，乐乐可以明白老师的意思吗？”
“我知道了。”小孩似懂非懂，刚刚的哭泣已经耗费了他很多的精力，现在心情平复下来，白席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小孩昏昏欲睡。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白席轻轻地哼着歌，抱着小孩子在阳台上踱步，希望乐乐今晚会做个好梦。
“那．．那老师会给我大大的蛋糕吗？”乐乐都快睁不开眼睛了，他半闭着眼，努力地说出这句话。
“会的乐乐，会给你大大的蛋糕，和老师自己一样大的蛋糕。”
“好。”乐乐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上扬。
白席把乐乐哄睡放到床上去后，把乐乐在训练，乐乐射击，乐乐刚刚的所有视频开启了沉浸模式打包发送了吴莉。
被关掉全息投影的吴莉感到，但是屏幕那边的乐乐状态看起来的确不对，小孩子潮红的脸，哭到失声讲不出话来的嗓子，都让吴莉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我的小孩子看起来会那么那么那么的难过。
吴莉思考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白席的视频。
视频里是她从来都没有见到的乐乐。
吴莉打开了沉浸，带上了耳机，全身心地把自己代入到乐乐里。
小孩子指着中靶的箭，蹦蹦跳跳地走到白席的面前，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十环哦！十环哦！乐乐厉不厉害！”
暖洋洋的，像太阳照射到了自己的身上。
画面一转，是乐乐牵着仍仍的手自己走回家，他站在幼儿园的大门旁边羡慕滴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小孩。
酸的，涩的，像又一口湿热的棉花堵在了吴莉的喉咙里。
视频的最后，是今天晚上。
乐乐站在人群里哭泣着，仰着头看着她，问道：“妈妈，你爱我吗？”
吴莉抖着，好像有倾盆大雨把她打湿。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原来乐乐是这样的难过吗？
吴莉想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捡到，她捡到了一只被雨打湿了的小狗，小狗奄奄一息地瘫在她的手心，因为寒冷，全身都打着寒颤，用尽全身的力气舔舐了她的手掌心。
湿漉漉的，和小狗的眼睛一样。
“妈妈，我们可以帮助一下小狗狗吗？”吴莉透过回忆看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
“多脏啊，妈妈怎么和你说的？要好好学习，你这是在搞什么东西？白教你了。”
“妈妈，我们就养一天，不下雨了．．．．”
“都说不可以了，你听不懂吗？等一会还要上机甲课，哪有时间弄这些没用的？”
吴莉看到因为妈妈的拒绝，小狗只能被放在垃圾堆旁边的纸箱，它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祈求。
吴莉看到自己掉下的泪水，一串又一串。
像那天下的倾盆大雨，也像极了今天的乐乐。
吴莉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她到底在干些什么东西？她怎么就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一个人？
乐乐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吧。
她所有的自以为是的爱到底给他的小孩子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吴莉不敢想。
她颤抖着手给乐乐发了好几条语音又撤回，只留下了一句：乐乐对不起，妈妈真的很爱你。
她不应该只是这样道歉的。
吴莉订了回首都星的飞艇票，她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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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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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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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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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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