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老脸，青壮年不多，但众人的眼神中像有火在烧，亮晶晶的。
“金耀华滚出来！”
“停止排污！停止毒害我们！”
“落实赔偿！关门整改！”
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回荡在每个金光化工厂的工人耳边，甚至，也传到了根本不在厂里的金耀华耳里。
金耀华的秘书擦着汗请示：“厂长，您看这事怎么办好呢？”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金耀华骂了几句秘书，才端着架子下令。
“这事之前又不是没遇过，你慌什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们就是看上面的意见书下来了，不满意了，这才跑来闹！哼，你去告诉他们，整改肯定是会整改的，但是也得有个过程不是？他们要是再闹下去，扰乱我们的正常生产秩序，你就报警。看是他们横，还是王所长横！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秘书又擦了擦越冒越多的冷汗，心道：厂长大人，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以前最多几十个人来闹事，今天来的人可起码两三百了，小金家村几乎是倾巢而出！这话他要是敢原原本本说出去，只怕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装肚子疼，将厂长的最高指示下达给了保安部长。
保安部长也觉得这事有点麻烦，但听到最后一句他就放心了。谁不知道这一片的王所长跟厂长关系最好，称兄道弟的，有他老人家出马，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达了厂长的意思，脸上甚至还带着点“你们这帮刁民”的鄙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检察院的意见书上周就下来了，说是让金光厂整改排污设施，至于具体赔偿金额还需要进一步核算。
小金家村的人知道时，对后一条就不大满意，毕竟村里头还有好些老人在等着赔偿金治病呢。但，总算是有了希望，他们也就继续等消息了。
结果，这意见书下达之后，金光化工厂跟没事人一样，每天生产照旧，排污照旧，肉眼可见的那些废水、废气只有多没少。
小金家村的人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金光厂这是在阳奉阴违！
村长带着他们去环保局又告了一回状，却被打太极忽悠了出来，就是不解决。
昨天，村里人开了整整一天的会，终于决定，要另辟蹊径，为自己找个公道！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众人本就对这金光厂有气，这时更是怒不可遏，人群中不知谁揣着鸡蛋过来的，直接就朝着保安部长脸上砸了过去，砸得十分精准！
保安部长也是个铁血汉子，最爱面子，这下也是忍无可忍，直接一挥手，手底下的一帮保安就呼啦啦上来了。
看到这些人手持电警棍，小金家村的老弱病残们不免也有些怂，纷纷就地找起了趁手的“武器”。
而金光厂的保安们马上觉得寡不敌众，又喊了百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工人过来助威……
也不知道谁第一个出手的，总之，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可谓是，砖头和瓜果皮齐飞，电警棍共鸡蛋液一色。
王所长带人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富有荒诞色彩的火并一幕！
彼时，头破血流的已经好些人，更有两个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了，气若游丝的。
王所长大惊失色，连忙鸣枪示警，及时制止了这番混战。
等梁景城知道此事时，小金家村的几个带头人已经被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抓回了派出所。
“胡闹！这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商量一下？”
他简直要被小金家村的人气笑了。
本来，事情已经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了。金光厂如果到期还没整改完，他们还可以继续起诉，让法院强制执行。
可他们这么闹事，不是多此一举、得不偿失吗？
要是传出去，再被金光厂的人刻意引导，说不定他们就要成为受同情的“弱势群体”了。
给他打电话的正好是金虎堂叔，他自知理亏，此时唯唯诺诺道：“这也是村里人的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嘛。他们怕你知道了，不支持……”
梁景城无语道：“那你们现在找我做什么？”
“唉，还不是为了关派出所里那几个人？梁律师您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保他们几个出来。其他几个年轻点的还好说，可我们老村长也被抓了。他老人家今年也六十出头了，还被金光厂的人打伤了头。派出所的人凶神恶煞的，只怕不会请医生给他治伤。我们都担心啊，怕他在里面万一出点什么事……”
梁景城眉头紧蹙，微微一叹。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放下电话，一旁的傅沅敏锐地问：“化工厂那边出事了？”
自从重新开张以来，幸福侦探社还没接到过新的委托，半个月都没开张，众人都悠闲并忧郁着。
傅沅有了大把时间，除了时不时在网上试图人肉周家等人的把柄，剩余的大多闲暇，几乎都泡在了兰海花园东区22号楼里，俨然成了不要钱的上门陪护。
梁母已经去平医生那里面诊过两次，在后者的建议下，也从医院搬回了家里。
刚好傅沅家离这边不远，于是，在涂老太太的盛情邀请下，她也厚着脸皮，没事就骑个单车过来，替涂老太太遛遛狗，再陪梁母下个飞行棋什么的。
梁景城最近比较忙，他们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倒是今天难得有闲暇，她就凑巧听到了这个电话。
“恩，我要去一趟海城。”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几句，傅沅却觉得这事未必不是一个转机。
她最近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直接厚着脸皮跳上了他的车，表示自己可以过去给他当侦察兵。
梁景城不置可否，见她是认真的，这才勉强答应。
两人刚进入海城范围，梁景城的电话又响了。
还是金虎的堂叔，但声音更加怯弱了。
“那个，梁律师啊，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一下，就是吧，老村长几个人被抓了，现在村里没人带头，谁说话都不管用。那几个被打伤了的人，还有被抓了的，他们的家属去派出所要说法，问为什么只抓他们村的人，不抓厂里的人，又问为什么不把受伤的送医院。派出所那边不理他们，他们现在准备跑到市公安局门口去抗议啦。我没敢去，我就远远地跟着，给你报个信。你看，是不是想想办法……”
梁景城是放的外放，傅沅也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面上皆有些无奈，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个把油门踩得更紧了些，另一个掏出手机，飞快地敲着按键，似乎是在紧急呼叫什么人。
十分钟后，市公安局。
原本正常执勤的众警员忽然被一声惊呼吓了一跳：“有人在大门口闹事！七八十号人呢！快派多几个人出去挡着！”
傅实秋正在听一个支队长的专案报告，这个疑点重重的交通事故命案查了几个月还没半点进展，受害者家属天天来哭，他已经非常不耐烦。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不悦到了极点。
“谁下的命令啊？还要出动警戒力量，把人民群众当什么了？洪水猛兽吗？还真是好大的官威！正事做不好，只会为难普通群众！”
指桑骂槐了两句，他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来闹事的是什么人？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报讯的警员口齿伶俐，短短几句话便将这帮人的身份、口号中透露出来的大致诉求交代了个清楚。
“你是说，小金家村的人和金光厂的员工斗殴，最后北安派出所的所长抓了小金家村的人，里面还有几个带伤的，不让他们保外就医？”
“是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具体他们为什么斗殴，这点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联系北安那边。”
傅实秋恩了一声，本想点名让其他人去处理。可转念一想，也懒得在办公室里憋气，干脆自己去走了一趟。
“走，我们去看看。”
傅实秋也不急着马上出去，还是先等到了北安给过来的说辞，心里才有了底。
就这么磨蹭了会，一出去，迎面却看到了几个记者，已经手拿话筒在对着镜头报道。还有不少围观人群在用手机录像、拍照片，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还有个年轻人手舞足蹈地对着手机直播。
“……真是活久见，今天难得出来跑个步，居然就碰到这种事。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走，我带你们采访一下。唔，就这位大姐好了，看上去好像比较好说话……”
傅实秋还没来得及脸黑，又在闹事人群的边上看到了傅沅，站在她旁边的还有上次在医院打过照面的那个男人。
他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却也没法在这时过问此事。
“来来来，请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都让一下。这位是我们领导，你们有什么正当诉求，只管照实说。如果查清事情属实，我们一定会秉公办理，绝不让你们的家人蒙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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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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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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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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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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