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沅陪着王艳霞来到这里,后者站在大门口发了好一会呆。
“都好长时间没来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一个星期跑一趟。到后面,一个月来一次。后来……”
傅沅理解地点点头,扶了扶她的胳膊。
“我们进去吧。”
十分钟后。
她一脸沉痛地对着接待的警员道:“警察同志,我们准备向法院申请宣告她爱人,也就是黄盛的死亡。人家说,得要你们这边开一份证明。2014年4月初,黄盛在海城失踪,之后音讯全无,就是在你们这儿报的案……”
王艳霞掏出块老旧的花手帕,抹了抹眼睛,立马泪水涟涟。
“呜呜呜,警察同志,我家男人失踪了这么多年,我等得好苦啊,怎么你们一点线索也没能查出来呢?他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吧?今天我过来,为的不只是那个证明,也是为了一个答案。不然,孩子们问起来,我怎么说呢?当年他们还小,现如今也长大成人了,我总不能天天地骗他们,说爸爸在外地工作,回不来。呜呜呜~村里还有人怀疑,说是我害了我家男人,人言可畏啊!我求求你们啦,给我们娘儿三一条活路吧~”
由于她们没受到什么特殊待遇,接待的地点直接就在大办公室里,旁边还有好些警员和普通群众。
王艳霞这一哭,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她虽然常年干农活,脸上手上都有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底子好,声音又动听,这一哭全无撒泼之嫌疑,听在耳里竟有点像唱戏。
众人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案子,但纷纷露出同情之色。
只有个小青年表情冷漠,都没这边瞟过一样。还有个法令纹极深的老大娘,拎着菜篮子过来举报某小贩缺斤少两的,看王艳霞的眼光颇为苛刻。
“生得这副模样,怪会勾人的,没准还真给她村里人说中了呢?惺惺作态,哼~”
负责接待她们的是个女警,年纪不大,见到这场景也有点慌,只勉强镇定着劝慰王艳霞,又招手示意另一个老成些的警员过来。
“王艳霞是吧?我们刚刚翻阅了下案卷,你丈夫失踪的案子确实还没结案。经过这几年的排查,我们已经排除了不少可能性,基本可以锁定为他杀。作案凶手很可能进行了隐匿的藏尸,由于范围太广,线索太少,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结论。你要申请死亡,这也是人之常情,证明书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具给你。但是有一点,这个案子因为存在凶杀嫌疑,要负刑事责任的,即便是法院正式宣告死亡,我们这边也会继续调查下去……”
听到这番来之前就预料到的说辞,傅沅也不惊讶,只是给了王艳霞一个眼色。
后者立马又用手帕擦了擦眼,哭得更凄惨了。
“我不信,你们肯定是在忽悠我。我们普普通通的农民,就是出了人命又哪里有别人金贵?随便一句话就要打发我走,我就不!”
老警员估计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也没有端起架子来骂人,只是一脸无奈。
“这位女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对待广大群众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并没有不重视你丈夫的案子。我们这几年也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在查,问题是,你丈夫一点线索都没留下,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王艳霞捂着眼睛道:“我只想知道,你们这几年到底查出了什么?凭什么说我丈夫是他杀?万一他还活着,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回不了家呢?”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凑过来说:“对啊,警察同志,我前几天看新闻,就看到有人专门拐卖壮年男子,拉去当黑矿工呢。您不知道,现如今人工越来越贵啦,大家都往沿海跑,愿意去山里挖矿的没几个。那些黑了心肝的煤老板就想了这么一招,有些人被关在里面十几年都有呢,真惨啊~”
另一个男人也附和道:“是有这么回事,我也看到新闻了。远的不说,离咱们最近的安省不就有矿山么?这边拉人过去,几个小时就能到啦。”
老警员皱了皱眉。
这案子他听说过,内部系统也通报过,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被解救出来的矿工也在前两年陆续回家了。而且,那个煤矿也不大,是个私人老板弄的,地理位置十分偏僻,都靠近西北了,才能顺利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矿工案出来后,公安部发了通文,要求各地彻查此类涉黑案件,抓到就是严办、大办。当时很是整顿了一番,不过邻近几个省都没发现类似情况,倒是挖出了几桩先害人、后假冒家属领赔偿金的恶性案件。
如果黄盛14年是被人抓去做黑矿工,两年前的整办中不至于露不出丁点马脚。
要是说他没在邻近几省,倒是说得通,可人贩子会千里迢迢这么拐人?动辄千里的运输,变数太多,成本太高,基本上不可能!
他缓言向王艳霞简单解释了一下,旁边的吃瓜群众这才歇了见证新闻诞生的心思。
王艳霞有些迟疑地看向傅沅,后者却对老警员道:“警察同志,我听说,今年初已经有了‘天眼’系统,国内很多地区都装上了,不知有没有提交上黄盛的照片呢?如果他还在世的话,通过实时监控和‘天眼’的排查,兴许可以找到他本人。”
老警员先是一惊,然而便感到一丝羞赧。
他是从14年开始就跟这桩悬案的人,也知道有“天眼”这么回事,可他和其他同事都早早定性为他杀、毁尸,完全没往黄盛还活着的方向考虑,自然也没想过要利用“天眼”来找一个死亡可能性极高的人。
他支吾了下,傅沅便知道了答案。
她和颜悦色道:“我这表姨也不是想故意给你们添乱,纯粹是思夫心切,还请你们多理解。”顿了顿,又道:“今天过来之前,本来只是想着要一份证明。可这两位大哥也给我们提供了新的思路,我们也就先不急着去法院申请了。反正,四年半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你说是不是?”
王艳霞红着眼点点头。
“不过,如果警察同志能向我们提供更多细节,我们也能更放心不是?”傅沅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这表姨,自从出了事之后,天天以泪洗面,晚上睡不着觉,都快成精神衰弱了。再这么下去,人可就垮了……”
老警员眉头皱得死紧:“可,这不符合规定。按理,办案卷宗属于绝密,报案人不能查阅。毕竟……”
毕竟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万一真凶是这哭哭啼啼的小妇人,他们不是相当于自爆底牌?
双方正在胶着,外头却传来一阵压抑的人声。
“傅局怎么亲自过来了?这是突击检查?也不提前说一声,不给老朋友面子啊,哈哈~”
傅沅耳朵尖,听到那两个关键字,立马脊背一僵,默默地转了个身,背对着进来的两人。
王艳霞还在按计划抹泪,楚楚可怜地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两位警员,那个年轻女警都快被她弄哭了。
老警员见到所长亲自来迎,就知道那个中年男人身份不一般,自然不愿跟她二人在大庭广众下纠缠,却也不能直接将人打发走,更不能违反组织纪律给二人看案卷。
“两位女同志,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案卷你们是看不得的,侦查进度呢我也如实告知你们了。你们放心,‘天眼’那边我们会将黄盛列为二级警示对象,只要发现他的踪迹,立刻通知你们。这样行不行?”
傅沅微微压低声音:“警察同志,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案卷看不看无所谓,您就给我们透露点细节,行不行?您刚刚一口咬定,说排除了其他可能,黄盛很大几率是他杀。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关键性的证据……”
方才,因为王艳霞哭得哀婉动人,吸引了好几个群众围观,甚至有人报完案还不走,远远地看热闹。
眼见这边的动静就要引起那位不知名领导的注意,老警员更加为难。
傅实秋身着便服,跟所长低声打过招呼,便皱着脸表示,自己今天是为私事来的,不宜高调。
所长看了眼那头坐着的冷漠青年,心领神会地喊过来一个警员,吩咐了两句。
后者早得过吩咐,手续都已经办妥当了,这会儿只不过走个过场。也不板着脸,和气地对那青年道:“傅沨,你可以走了。”
那青年刷地站起来,甩都不甩众人一眼,直接越过傅实秋扬长而去。
傅实秋不以为意,跟所长赔了个笑脸,又感谢了一番。
“有什么好谢的,我们这边都是按程序办的事,该交的罚款你补交一下就行。我可跟你说,虽然咱们是老交情,也不能打折的啊!”
傅实秋知道对方是在用玩笑给自己留面子,心中更是感激。
“哪里交罚款?”
“这里这里,您跟我来。”
所长功成身退,小年轻警员则殷勤将傅实秋引到了一旁,正好离傅沅二人只有两米之隔的另一张桌子边。
傅沅身体更加僵硬,神情也更加冷淡,全然没有一开始和老警员虚与委蛇的和气。
王艳霞跟她咬耳朵:“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
傅沅犹豫了下,正要答应,背后却响起一个犹疑的男声。
“沅沅?”
她没动,只当没听到。
对方走过来,又问:“你怎么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么?”
傅沅默不作声,反倒是那老警员见不知名领导垂询,连忙言简意赅将事情倒了出来。
“表姨?”
傅实秋瞟了眼王艳霞,没有当众质疑,转身走开了。
王艳霞不明所以,却被傅沅拉着快步往外走。
出了派出所没几步,王艳霞立马寻了个绿皮垃圾桶,把那花手帕给扔了。
傅沅递过来一张湿纸巾给她擦眼睛。
“哎哟,这辣椒油实在是辣眼睛,亏得小段出的这鬼主意,不然,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还真哭不出来,害臊死人了。傅小姐,今天麻烦你了。诶对了,你认识刚刚那人?”
傅沅回身看了眼追上来的傅实秋,嘴角扯了扯。
“认识,不熟。你先回去吧,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王艳霞犹豫了下,看她神色不好,也知趣地离开了。两人本来就没什么交情,陪自己过来只是想挖点线索,人家的私事自己可管不着。
傅沅看着那个步伐不如从前稳健的男人快步向自己走来,心神有些恍惚,更觉得巧合得过分。
明明自己来的是海城郊区一个小派出所,这样居然都能撞到他?
难不成,是老天都看不过眼,不愿让她逃避过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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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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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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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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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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