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前妻石巧巧了,但她那炮仗般的火爆脾气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他是绝对忘不了的。离婚后,他没能见到儿子,一方面是石巧巧不让他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怕了她的狗脾气,很担心一见面就被她狂喷。
故而,他一直都偷偷摸摸地“见”儿子,不敢叫石巧巧知道,后来才有了段壁人的偷拍计划。
这次儿子突然出事,石巧巧肯定是走投无路,不然也不会主动联系他帮忙。但他能从那通电话里听出来,石巧巧心情极度糟糕,跟她说话的感觉就像握着个不定时炸弹,没准下一刻就会砰地一声炸出个天女散花。
一路上,他都在做被石巧巧迁怒的心理准备。
结果,来到医院,亮出身份证,寻到儿子梅启轩的病房,小心翼翼推门一看,却没见到石巧巧本人。
与此同时,在他耳边响起的却是“悠扬动人”的某首网络神曲,还有十分有规律的吱呀吱呀凳子摇晃声,像是凳子上那人正在抖脚。
梅方脸色一黑。
“这是病房还是菜市场,什么人啊?好歹也是县里最大的医院,环境也太差了吧?石巧巧也是的,孩子遭这么大罪,居然不弄个单人间,住四人间怎么能行?这个女人……”
他瞪了那抖脚大妈两眼,扫视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梅启轩那张白中带青的脸。
看着躺在那里毫无动静的儿子,梅方心中一痛。可更让他心痛的是,他发现,那位抖脚大妈就坐在儿子床边,且除她之外别无他人,俨然是儿子的陪护。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轻佻儿戏的病人陪护?玩手机看视频也就算了,刚刚他进来时,这女人分明用手机对着病床上的梅启轩,不知道在拍什么,脸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石巧巧是疯了吧?找这种陪护?她人死哪去了?”
他低低斥骂了一声,直接黑着脸问那大妈:“你是看护?雇你的人哪去了?就是石巧巧,这孩子的妈……”
梅方本来打算,用实际行动委婉表示下自己的不满,不料,对方对上他的黑脸竟然惊喜一笑。
“哎呀,这不是妹夫嘛,好多年不见了。哦哦,不对,是前妹夫了,嘿嘿嘿……”
五分钟后。
梅方终于在这位大姐的热情招呼中记起,原来,她就是石巧巧的亲嫂子。
“哎哟,我还是叫你妹夫吧,加个前不前的怪拗口的。我们家巧巧不在医院,她到学校去啦。”
“那个学校,说起来我就生气。我大外甥摔成这样,他们人就来过一次,还就是副校长和班主任,说的都是些屁话。他们就是想抵赖,不认账,非说小轩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可我们都听说了,小轩掉下去的地方不是普通楼层的走廊,而是天台!那里我们去看过啦,高的很,比走廊栏杆高出这么多,都到小轩胸口了,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小心掉下去!”
“肯定是有人要害他,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哎哟我的小轩,你怎么这么可怜哪~”
梅方连忙止住石家嫂子的嚎丧,她虽然说得有点乱,但还是听出了些有用信息。
比如说,坠楼地点的天台围栏高度,这一点十分关键。
至于石巧巧去学校做什么,他也没想太多,八成就是找老师了解具体情况吧。毕竟,要找人负责的话,还是得找到谁霸凌了儿子,谁动手将儿子推下了楼。
他摸了摸儿子的脸庞,叹了口气。
“大嫂,既然我来了,你就先回去吧。我记得,我那老岳父是在你家住着吧?他行动不便,你还是回去照看他吧。这儿有我,你放心。”
石家嫂子讪笑两声,没解释,不用待在这里自然是好事,她便开开心心走了。
梅方在床边坐了会,又起身给儿子弄了热毛巾,正要给他擦擦脸和手脚,宣泄下心中压抑多年的父爱。不料,脸都还没擦完,就接到了袁昕的电话。
他脸色变了几变,更黑了。
可他现在根本没法走开:“你,你先帮我劝劝她,好歹你也叫过她几声舅母,也许她会听你的。”
袁昕哭丧着脸道:“可,除了舅母之外,还有好几个人,像是她娘家亲戚,看上去都好凶。我怕他们不肯听我的……”
梅方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只能盼着石家人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会倒霉到被人拍视频传上网。这年头,鸡毛蒜皮点小事都能发酵得很可怕,现在梅启轩是受害者,没准不知情的人会觉得石家人在趁机敲学校竹杠。
“等等,石家人该不会是真的在打这个歪主意吧?”
梅方被这个可能性吓得毛骨悚然,沉吟片刻,连忙改了策略:“袁昕,你现在马上过来医院,替我看着你表弟。让老段、小傅两个先在学校查一查。到时,我先去学校处理下,晚点过来跟你换……”
“咦,舅母突然起身了……他们好像要走了,跟他们一起的那个人有点眼熟,啊,那不是梁律师吗?他怎么在这儿?”
梅方终于放下了半颗心。
梁景城自然是受梅方之托前来的,最近几个月,他们社里好几桩案子都跟梁律师直接或间接地搭上了关系,自然比别的律师熟稔一些。最关键的是,梁律师手下那个姓邹的小律师报价公道,性价比实在是高。
做了多年律师,梁景城自然是看多了类似的场面,脸色都没变一下,刚下车就走过去交涉。
他还带了邹杰过来,一般他负责唱白脸,先从气势上镇住当事人(主要靠他那把古怪的大黑伞、以及他那不苟言笑的冰山气质),然后邹杰再出场唱红脸,完美。
今天的邹杰也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微笑,殷勤而不显谄媚,用深入浅出的语言来为闹事人科普一回相关法律条文,石家人顿时就怂了。
石家二哥不信邪,小声嘀咕:“咱们就是来讨个说法,也没打人,咋就涉嫌什么治安处罚了叻?”
却被他大哥拉住,摇了摇头。
“人家律师懂得多,听他的准没错。再说了,人家是来帮咱们的,总不会坑咱们。”
邹杰眼尖,还在跟石家人普法时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傅沅。等他们开始陆续散去,簇拥着他们心中的“权威”梁景城离开,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傅小姐,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傅、段二人看了眼紧闭的校门,无奈摇头。
邹杰趁机又问了些梅方没提到的细节,这才满意离去,且殷切嘱咐傅、段二人保持联系。
段壁人身体力行,开始绕着学校找突破口。
傅沅左右张望了一会,却优哉游哉地逛起了街。
就是石溪中学门口那条街,因为有中学、小学的缘故,这里开了好几间杂货铺、零食店,甚至还有个山寨版的便利店,就连校服、班服订制的店都有。
段壁人转了一圈,发现这石溪中学的围墙固若金汤,后门也锁着,有个不像保安、更像普通校工的人也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这学校也太厉害了,跟防贼似的,简直是此地无银、心虚至极!诶,话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傅沅头也不抬,一边扫码支付,一边理直气壮回答:“买校服啊!”
段壁人眼睛一亮,转头就道:“老板,我也来一套,要两个加的!”
老板有些迟疑,但,还是决定为了金钱折腰。
傅沅鄙夷道:“瞧你脸上那褶子,还好意思装中学生?这可是初中,不是高中,显老也没你这么显法~”
段壁人厚着脸皮只当没听到。
这回老梅可是全程监工,事关奖金,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二人买好行头,也不急于一时,毕竟他们刚在门卫那里露过脸,再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要不,你去家属那边打探下情况?”段壁人提议。
傅沅呵呵一笑,“不用。有新动态,小邹会及时告诉我的。”
隔壁的石溪小学防范没中学那么严格,他们能看到,那几个在中学保安那里受挫的记者多半都走了,倒是有一个人偷偷摸摸又折返回来,溜进去小学,找了个老师试图采访。
“那个人消息还挺灵通嘛,都查出梅启轩小学是这里读的了。”
他还没感慨完,傅沅已经起身,拎着杯珍珠奶茶,朝那个记者走了过去。
“嘿,这女人动作怎么这么快?”段壁人刚要追上去,转念一想,“记者这行最注重资讯,如果没有利益交换,重要新闻肯定不会跟别人分享,毕竟对方分分钟能先你一步将新闻登出。那个记者肯定不会搭理她的,不用担心……”
不料,三分钟后,傅沅一脸笑意地回来了。
虽然隔得远,他也能看得出来,那个记者离开时甚至还和善地跟傅沅交换了微信。
“你跟他交换消息了?”段壁人有些郁闷,心里却洞若观火。
傅沅点头称是。
“现在我们连校门都没进过,手头上只有听来的二手消息,未必准确。你把这个放出去,只怕……”
傅沅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合适的?就你这样,怪不得狗仔记者当不下去。刚刚那家人又是下跪又是哭丧的,他们肯定要报道。我不放点风出去,鬼知道他们会偏着哪边写?”
段壁人一想也是。
“那你问到什么有用信息了?”
傅沅安坐不动,眼神在菜单上瞟了几眼,段壁人只得将这里的招牌蛋糕和鸡蛋仔都各点了一份送上,傅沅才慢悠悠开口。
“也不是什么重要信息,就是吧,这两个学校就是隔壁,刚好出事的那栋教学楼挨着小学这边。唔,这个蛋糕太甜了……”
段壁人怒道:“你倒是快说重点啊!”
“哦,有个老师碰巧看到,当时梅启轩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天台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段壁人激动地拍桌:“这么重要的人证,我们得亲自找那个老师确认一下才行。如果属实的话,校方‘意外失足’的借口就不成立了!那个老师姓甚名谁,我现在就去找他!”
但傅沅又道:“不过,那老师说,梅启轩掉下去的时候,天台上的人离坠楼点有些距离。唔,大概有两三米远。”
段壁人:……
他还是不信邪地去石溪小学碰运气了,傅沅没跟他抢这个机会,自己慢慢享受着难得的下午茶时光。一会放学,她估计要忙得没空吃晚饭了。
嘀嘀——
梅方转发了几条微博到群里,标题十分吸睛。
“苦命的外甥唷,谁才是伤害你的真正凶手?”
“狠心学校弃植物人学生于不顾,只为偏袒校园霸凌杀手!”
“病弱少年惨遭同学毒手,学校不管不顾竟是为哪般?”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这……好歹算是,舆论一面倒的向着我们?算是好事?”
梅方绝望地敲出一行字,以及无数个感叹号。
“全是他舅母、我前妻大嫂发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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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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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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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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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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