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的目光淡淡落在于德身上,这中年太监弯腰垂首,半个身子藏在皇帝背后,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景玉楼的手紧握成拳,眼神狐疑,在柳希元和皇帝脸上来回巡逡,想从中看出端倪。
为何他会忽然提起这事?
景屹撑着于德的手站稳,神情僵硬了半晌,转头看向谢安。
他这样的眼神,让景玉楼的心像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沉沉下坠。
“是臣命人做的。”
谢安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景玉楼霍然回头。
“哦?是你所为。”似乎柳希元也深感意外。
谢安的神色看上去古怪极了,抬眼再次看向皇帝。
两人眼风之间,似乎挟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一对政敌彼此争锋相对多年,此时无声而又短暂的交锋,景玉楼竟全然看不明白。
半晌,谢安沉沉点头。
“原来如此……”
柳希元语声带着点漠不关己的笑音,好像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本使回去自会禀明陛下,想来此乃奠定南疆安定局面的……一步妙棋。”
这话似夸赞,随意的口吻又似讥讽,在场所有人,包括枭在内,都不明白他如此一问,究竟有何目的。
让景玉楼意想不到的,是谢安竟会当场承认。
……
“借兵”的事谈妥,柳希元便没再找过皇帝。
十万兵马调动起来不是小事,以及粮草军械的筹备,南黎已二十年不曾大动干戈,兵、工、户三部全力运作起来,最快也要两三月的时间才能完备。
发兵定在八月初一,南地夏季酷热,秋冬两季出征更为有利。
主将人选始终悬而未决,皇帝还是不放心太子带兵,有意想叫景玉楼上。
然而叔侄俩一番长谈,皇帝几乎是含着泪,签下一张逐出宗族的诏令给景玉楼之后,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景玉楼隐瞒修为的犯忌,如同一柄利刃,悬在整个南黎王室头顶,这纸诏令只能备不时之需,真到东窗事发,还不知顶不顶用。
当时景屹攥住侄子的手都在打颤:
“玉楼,你为何如此啊?”
景玉楼懊悔又无奈,只能安慰他:“小叔,这事……我有难言之隐。”
景屹被他这一声小叔,叫得泪珠子啪嗒直掉。
出了宫门,枭的询问就直接多了,单刀直入:
“你的功法习自南澹哪个派系?”
景玉楼默然半晌,还是如实相告:
“南澹江湖,武学修行首推两山一池,惊雷山、兰台山和洗剑池。我自父亲去世后,入兰台山修习过三载。”
其实他想说的是,当年父亲死得蹊跷,他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对所有人心存怀疑,直觉告诉他,若想查清真相,不能依靠南黎国内的力量。
不过眼下说这些,倒像是逃避责任的托辞。
枭最近着意打听了些关于南澹各派系的底细,三山一池皆自诩前朝正统,其中兰台山背后依仗的是棋圣季舒玄。
谷</span>“江湖门派林立,资历最久的这三家,武学不过是幌子,内门传授的修炼心法,皆出自上古时期的南溟术派。”
景玉楼这么一说,就跟枭之前对他的推测对上了,“因此你灵窍贯通时,灵台便已开启。”
“你怎么知道?!”
他这料事如神的态度,令景玉楼好生纳闷。
不过事实的确如此,并非他有心犯忌,私自突破灵动中期,当日灵台洞开,生出神识之际,他也意外得不行,感觉自己窥见了修仙界一项天大的秘密。
之所以修行中人大多卡在半仙这个门槛上,始终迈不过去,就是因为洞开灵台的过程漫长而无止境,无数代人验证下来,似乎毫无诀窍可言,全凭运气。
枭在这件事上,并没打算对他过多隐瞒,只是自己也不算完全了解,略一斟酌,又问:
“听说你收集不少灵物,是用来布天地阵?”
天地阵正是南溟术派中,独有的灵修法门,并非单指某一固定阵法,各家皆有其独特的差别。
目的是为模拟出一片独有的小天地,以灵物或灵石供能,于其中修炼,起初进展虽然缓慢,吸纳入体的灵气却更为精纯,越到后期,修为越能突飞猛进。
景玉楼这会儿已经不会惊讶了。
“我修行之初就是以灵物布阵,之后也想换成灵石来着,毕竟那些玩意太烧钱,不过吸收效果差得远……”
说到这儿,他又有些牙疼似的,即使有义善堂和风雨楼做后盾,他挣得也没花得快,但是修行卓有成效,那就值得。
“彩衣的情况你应该清楚,灵窍资质太过……,她过去吸收灵石,十不入一,是这两年用我这个法子,才算堪堪入门。”
“这么说,问题还是出在灵石上。”
枭喃喃自语,手中一块蓝玉翻来覆去地摩挲。
自从那日窥探过顾明澄和方怡的灵台后,他就叮嘱小圆儿,再不准她直接吸收灵石。
他惯常布置的聚灵阵,亦属天地阵的一种。
景玉楼误打误撞,只以灵物布阵,倒是意外因祸得福。
枭运转摄意诀,招呼也不打,直刺景玉楼眉心。
果然,灵台剔透,并无果核一样厚重包裹的外壳,也即是说,他身上没有“守道”。
景玉楼猛地打了个激灵,反应强烈地一跃退出三丈远,额角突突直跳,低吼一声:
“你什么意思?”
上次这样做,连顾明澄都未有察觉,枭眉眼弯起冲他一笑:
“恭喜王爷,再接再励,必定前程远大。”
景玉楼:“……”
他把老底都交待干净了,这人只问不说,还当面在他灵台上动手脚,再来这么一句莫名奇妙的恭贺,简直了……
“还说什么前程,这次要是事机败露,我倒还罢了,可把……”
整个南黎王室都得跟着他陪葬,景玉楼心头有些沮丧。
“所以你才不能去兹国。”
到时柳希元拿住他这个短,十万大军恐怕就要被当成炮灰,替楚军卖命。
景玉楼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八月出兵,柳希元的目的,是想把我们都调离临阳,他才好放开手脚筹备祭礼。”
尤其是最后一具祭品还未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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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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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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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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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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