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楼特地给他在二楼弄到一个雅间,连在城外堪察地脉的温莹和顾明澄,也被叫来作陪。
顾大仙长驾临,陶然馆主亲自相迎,进了楼,青轩趁着左右无人,将手中一物悄然递上,轻声道:
“顾仙长,有位故人求见。”
那是一枚玉佩,上刻“韶华”二字,顾明澄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审量青轩一瞬,语气平和:
“请馆主带路。”
“不敢。”
青轩躬身一揖,抬手做了个请,将他引到二楼角落,一扇屏风掩住的小门外。
屋内女子身着男装,长发束在头顶,扎成利落的马尾,衣饰亦与时人迥异,是南澹江湖侠士的装扮。
文琅落落大方一拱手,笑容带些促狭:
“顾少爷,多年未见,你可还记得我?”
顾明澄定睛看了她半晌,神情间难免有一丝失落,却又松了口气,刚才在外面,他以为端木苓自己跑到南黎来了,着实担心了一把。
这句久违的称谓,令他乍见故人的惊喜,多了些沉重。
当年顾家未中落之时,与韶华将军府比邻而居,顾明澄和大将军之女端木苓自幼一同长大,带他启蒙武艺的,正是眼前这个女子。
“当年扎马步,没少吃你的苦头,我怎会忘得了你。”
顾明澄朗声而笑,压抑心头的急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
“苓丫头怎么样,……为何还是去了南澹?”
“哦?看来顾仙长都知道了。”
文琅换了称呼,抬手请他入座,斟满面前酒盏,“主公是韶华军唯一的继任者,大将军的心血,不能任由凋零于外,当年大将军殚精竭虑守护的这片疆土,也该给她在天之灵,一个公允的说法。”
顾明澄坐得笔直,听她这番话,神情尤为郑重,沉沉点头,“没错。”
自听说顾明澄入镇妖塔,这几十年,端木苓在她的劝说下,一直未主动与他联系。
文琅见他此时态度,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含笑道:
“主公没有看错你,她始终惦记着,当年与你颠沛流离的那些日子。”
当年西南战事吃紧,顾明澄父母相继离世。
端木苓是韶华大将军端木容的独女,自幼无父无兄,母亲挂帅出征,偌大的将军府便只剩她一人。
兹国叛军兵临城外时,她还不知母亲已于围困中力竭战死。
在那之前,被围的求援军报并未入城,身后百里外驻扎的齐朝大军,也毫无动作。
韶华军在大将军死后,再未归来,西州边城就这么被兹国人轻易敲开。
那年顾明澄十五,端木苓八岁,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女娃,于战乱中出城,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
谷</span>传言纷纷,都道韶华大将军叛国通敌,死于兹国人之手,端木苓哭得死去活来,怎么都不肯相信。
一路避开叛军铁骑横踏,两个孩子辗转往前线的方向走,千里寻亲,大多时候是顾明澄背着她。
战火对于幼小的他们来说过于无情,并不因端木苓是将军之女就稍有宽容,最终还是被乱民蜂拥的人流带偏了方向,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后来顾明澄只能带着她,去寻找父亲的知交好友璞疏山人。
然而,这位治水奇人居无定所,要找到他,同样如大海捞针,两个孩子就这么饥寒不济四处流浪,待寻到璞疏之时,已过去五年。
之后总算过了两三年暖衣饱食的安稳日子,小丫头出落成大姑娘,私下里也添了些女儿家的心思。
他俩相依为命多年,论感情自然深厚,但顾明澄离家前承了那枚道心之种,一门心思只在修仙向道,再说他那耿直性子,哪里懂得女孩子这些细腻想法。
他大她七八岁,在路上那些年,几乎是把这丫头当女儿一样,背在背上养大,又当爹又当娘。
第一次听到端木苓的表白,顾明澄当场呆成一只木头桩子,简直头大如斗,狠狠训了她一顿。
要说端木苓和他一同长大,也是近墨者黑,同样生了副倔强脾气,被他气得狠了,当时就道:
“顾溯,你口口声声说为我着想,其实就是看不起我,将来你成仙入道长生不老,而我再过几十年,就该老得鸡皮鹤发,牙齿都掉光了,你是怕到时跟你不般配,被世人耻笑你找了个老太婆,是也不是?”
顾明澄被她这番话怼得目瞪口呆,指着她的手都在抖,“你你,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世间凡人想要踏入修行,难如登天,除了灵石资源难以积攒,最重要的是觅得道心的机缘,几乎是万里无一。
端木苓自此后心知肚明,恐怕与顾溯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正当心灰意冷之际,文琅几经辗转,终于寻到她。
始知当日母亲出征前,便已接到齐皇问责的秘旨,指她有通敌之嫌,要求自证清白。
也是因了那封秘旨,收到求援的大军,开拔到端木容被围困的鹰岭峡左近,却硬是按兵不动。
端木容后来仅带百名亲卫,将敌人诱入峡谷深处,给韶华军仅剩的八千部下,争取到一线逃出生天的战机。
文琅是端木容麾下先锋统领,本该冲在最前,却被大将军逼着立下血誓,带领余部突围而出,绝不回头。
亦是遵循大将军遗命,率兵叛出齐朝。
朝中早有人看不惯她一个女人领兵带将,还立下赫赫战功,既要诬她叛国,端木容只能杀身,以成全皇帝想要的这个“仁”。
坐实叛国之罪的那天起,这支队伍便只余引恨离家的下场,待到重归故土那日,或许已再无洗刷污名的机会,但即使抛洒血与泪,也要自证清白。
文琅把韶华军带到与鹰岭峡一江之隔的千仞山脉,那里是南澹与齐朝的界山所在。
虽在外人看来,韶华军叛至南澹,实际只是游离于两界之间,化整为零安顿在群山峻岭中,之后文琅便回来寻找端木苓。
眼见不能与爱慕之人白首偕老,端木苓最终能义无反顾地跟着文琅离开,基于两件事。
其中一个原因相当隐秘,也是顾明澄至今百般费解,每回对端木苓心生惦念之际,都觉得又冤枉,又抓心挠肝。
归根到底,缘自当年老头儿的一句话:
“苓丫头,阿溯是头蠢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偏要上赶着往他跟前凑,他能不跑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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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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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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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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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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