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在修行年月上,远于顾明澄甚多,灵力转换真元不足,修为上不去,照理说该与顾明澄差不多。
或许因驭灵道独特的道心,那层壳呈现为薄而寂灭的黑色,仿佛一面密不透光的镜面。
摄意诀一触即离,那一瞬,以枭的神识灵感之强,亦未能察觉,镜面后一双同样漆黑如墨的眼,微微启开一线。
枭窥视后撤了术法,心下有了大致的轮廓。
难怪如今的筑道初期,神识弱到如此地步,只能当作五感外放的耳目使。
若说这是为守护修仙之人不为邪魔宵小觊觎,妄行夺舍之力,为何未入道如景琛,也有“守道”加持?
道心碎则人亡,这普天功德,守护的并非人,而是道心。
上古时,世间大道万万千,俯首可拾,如今却成稀缺资源,被圣山牢牢把控。
那么,这所谓“守道”,是如何加诸在每一个修仙者身上的?
他手中把玩一小块青璃,联想到景玉楼私自修出灵台,心中略有所悟——
修仙者获取灵气,几乎完全来自灵石,或许这正是症结所在。
青璃在猫儿鼻子前晃了一下,随后抛向远处。
修辛极争气,像恶犬见了肉骨头,撒足狂奔追去,橘色身影消失在寂静夜色中。
枭的视线也凝视那片黑暗,脑海中浮现魔渊下窥见的至明火。
光与暗对立相倚而存,永恒不灭,是为四方真理。
“二位慢走,不送。”
太子起身一礼,扬长而去。
步下朝阳台,口中打了个清脆的唿哨,大橘撒欢奔回,在他脚边蹦跳讨好,全然不顾自己是只猫,长尾摇得欢快。
顾明澄如此精明之人,对太子之前的小动作全无察觉,反而是方怡眼中迷茫散去,下意识摸了摸脑门儿。
驭兽和丹器两道,却是因道心的特异,钻研技艺的同时,灵感一向更胜同阶修士。
尤其灵宗这一系,驭兽术并非只是单纯驯服妖兽之法。
这世间不止妖灵、器灵,人之三魂七魄,同样以命轮为根基。
当世只有驭灵道,主修神魂,方怡于神通道法上平平,灵感却极其敏锐,这时心头生起古怪:谁偷窥我?
这一丝警惕落在他不着调的性子,此刻突发奇想,拔腿追上前面的背影:
“我知道了,阵法是你画的,你通晓驭灵术!”
顾明澄赶上方怡,两人一道追进太子的清晖殿。
“你能看懂仙篆文?”
太子博览群书,连灵骨炼刃那么大的造化都有,再添这一项,顾明澄此时有几分信了方怡那番论调。
南明朱雀在上古时,可不仅仅是与通幽圣人比肩,碎尘遁虚,那是堪比先圣的化羽境。
莫非妖皇遗脉,真有世人无从知晓的传承。
两位仙人死乞白赖非要跟进来,太子只得吩咐瑁鼓上茶,引着他们到偏殿就坐。
见了满殿高及顶梁的书架,顾明澄不佩服都不行。
书案上有一整套修仙典籍,从《灵修入门五千言》,到《符法经略详解》、《灵鉴玄经》、《通丹录》、《将器谱》,一应俱全。
这是圣山刊印的全本,虽不如《警世录》那般天下通传,世家大族、皇亲贵胄这等家世的子弟,要想显得勤勉上进,一心向道,必得人手一套,拿回房里供着。
然而五十岁以下,能自己独立看懂原本的,几乎没有。
圣山不吝私藏仙家道法,不代表入道不需要门槛,这套典籍以仙篆文书写。
非圣山门下镇妖塔一系,只有真正的修仙世家,得前辈亲授,花费数十载功夫钻研,才能看得懂。
这里面有个悖论,必须以灵修入门的口诀,初通九窍之后,动用灵力才可辨明这种,类似符文、形意具象,又晦涩莫名的字。
学过的人大多这么说:比铭文好懂点。
这口气大的,好像他们能看懂铭文似的。
凡人无法意会天书,导致修仙界入门者越来越少,门槛越来越高。
如顾明澄这种野路子出身,跟着治水奇人璞疏几十年,一本《入门五千言》还没全看明白,是入镇妖塔后才恶补的。
方怡一把抓起那本《灵鉴玄经》,哗哗翻了几页,指着上面做了注释、画圈标重点的符阵图,一副抓到现行的得意:
“我就说吧,这猫的阵法是你自己画的。”
太子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承认得毫无负担,“孤不过拿它练手,技艺不精,让宗子见笑了。”
方怡扑在案上,打翻了茶盏,前襟湿成一片,“如何画出越级阵法?”
他的脸几乎贴到太子鼻子上,太子朝后避开。
“《转物归心》有言,魔火降世,世间再无湮灭之力,方有鹏蜉之差而生,浩瀚之力不伤微尘,化物于微,即可以轻就重。”
顾明澄在旁心头一动,上回那伙南疆乱邪,也钻了鹏蜉之差的漏洞,这项法则竟与魔渊有关。
《转物归心》专论术法天规,诠释天道大义,已非入门仙典。
塔里的传道堂教授这类进阶功课,须苍门以上方可聆听参悟,如他这种入门不足百年的黄门仙,都还未有资格。
“你有‘化物于微’笔法?”
方怡大喜,眼神急切,这套失传已久的绘符法,他只听师尊提过一次。
“阿谨说,大概南澹会有残卷,我今趟来正想去找,你有借我看看。”
贾平的买书任务还没完,通过商行跟禺州那边下了定,南澹体制松散,书籍流通极广,已到的一批充实进这间偏殿。
预计后续到的,这里已塞不下,还得另辟空间。
太子很大度一抬手,“孤看完也不知搁哪儿了,方大师得闲的话,可以自行翻阅,无须见外。”
以“化物”笔法勾绘符咒阵法,枭以前就通晓,在修辛身上绘阵时,未及多想,还真没想到,如今的驭兽道已经失传了这门技艺。
“化物于微”脱胎于太微宗道法《化物诀》,原是一套敛息术,想来以南澹典籍的收藏情况,应该是有的。
因了这句话,方怡接下来几日,就赖在东宫这间偏殿不走了。
一开始还惦记着找书这正事,之后被太子收藏的各种野史孤本转移了注意力,更是乐不思蜀。
“你这也有《弘晟传》!我上回在湘南那边听的只有半部,可把我难受坏了,你这儿是全套……”
枭早就嫌方怡碍事,奈何这人脸皮厚,好赖话楞是听不懂。
面无表情扫过那套话本,“听闻丹桂坊有家书馆排了戏,方大师不如去那儿瞧。”
方怡一听来了兴致,站起来刚朝外走,忽然回过头,目光转向一旁正殿深处,煤球眼眨巴两下,笑嘻嘻道:
“恭喜太子,先天器灵出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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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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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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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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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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