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数十年的局面,一朝机会就在眼前,这头老狐狸丝毫没有急功进利,稳扎稳打,进行得可谓有条不紊。
过去,齐朝是不愿看到附属国中,发生异姓篡位这等事的,但如今却不同——
因为他抓到景家一个大把柄。
柳希元拿出那枚灵台印时,谢安再想不到,景玉楼竟敢私下修出灵台。
有了这板上钉钉的证据,再揣摩透彻柳希元的意图,谢安知道,他谢家称王的时机到了。
即使不靠着老祖的威望,他也能在南地成为真正的一国之主,从此两相依附,谢家的仙门子弟,再也不会如谢逸平那样,拿他当个使钱才伸手的灵石袋子。
谢安不是不知,柳希元背后除了齐皇陛下,还有一位皇室在仙门中最有前途的天门仙,那些通天彻地的人物其实也同凡人一样,为了权势资源两相争斗。
大人物们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他谢安风生水起,眼下他若不把握时机,接着之前的颓势,那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
谢安明显察觉,柳希元想借兹国之乱,搅浑南黎这潭水,但却并无意染指景家王权,毕竟柳家在齐朝为臣,荣宠权势一时无两,但若惦记上王位,哪怕是附属小国,那意义便全然不同。
再是宠臣,齐皇也不会乐于见到臣子有自立为王的野心。
因此,对于接下来由谁上位,柳希元无所谓,他替齐皇南巡,为的只是整合南地势力,打破南疆由黎国一家独大的局面。
在齐皇来说,这是附属小国的平衡之策。
谢安在数股势力的夹缝中,寻到一条梦寐以求的出路,十分谨慎地按原路数出牌,太子一反常态热衷强出头,导致被困兹国,他正好借朝臣之手,逼皇帝改立景玦为储,之后外甥禅位,他便可名正言顺登基。
在这场棋局中,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不遗余力。
在柳希元来说,南黎举国兵力,以平叛的由头牵制在外,需要与家国方面断了联系,便于他分而食之。
谢安的作用于他,仅此而已。
然而这些眼高于顶的大人物,却算漏了一支毫不起眼的力量,正在西城悄然觉醒。
南疆百族,在临阳人的眼中那就不叫人,贱民、乱邪——游离失所、走投无路沦为最下贱的一等,没人干的苦力他们来干,以最便宜的工钱换来最卖力的伙计,即使丹桂坊里那一个个花枝招展、笑脸迎人的姐儿,在权贵和上等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他们苦苦挣命,却盼不来出头之日,所有南疆人都想摆脱这样的命运,但仅有绝少数人,能清楚知道,压在头顶的那些富人,欲壑难填,不会给他们生路,想要,就必须自己动手去拿。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压迫使百族人贫穷,更令他们见识浅薄,除非有人拨开一丝迷雾,让他们窥见一线生机。
于是,芝麻巷里,四散的芝麻粒被有心人的无形之手拢作一堆,凝聚成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辛苦劳作换来的力气,一朝得以爆发,最先指向的,正是压榨他们的工头,贪心不足的管事、掌柜。
西城近八成的产业,幕后东家正是相府,层层盘剥,心黑手狠,如今首当其冲,店铺遭人打砸洗劫,由内到外抢掠一空,之后再一把火烧成灰烬。
一时间,西城硝烟四起犹如修罗场,这其中,昔日灯火繁华的歌舞场,西城最富特色的丹桂坊,正是火势蔓延的源头。
从前娇滴滴的姑娘们,摘下满头珠翠,换下轻纱长裙,一个个绾发束衣,柔弱无力的手托起精致华美的油灯,火苗舔上如烟似雾的幔帐鲛绡,红尘万丈的销金窟,顷刻置于火海。
谷蕗</span>始终守在她们身旁的,自然是有护花之称的游坊侠。
得了甜头的乱民底气更足,再稍微受点煽动,便不愿止步于西城,转而将目标对准城中其他富户,乃至权贵官宦之家。
乱民们手中只有生锈的砍刀和榔头,对上城防军只能靠人海战术堆填,不过有武艺高强的游侠助阵,数万人的阵势,在临阳无军队的情况下,竟呈所向披靡之势。
临阳早已封城,此时那些富人家就算想举家逃离,暂避风头,竟也走投无路。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谁也未料到,在临阳西城住了十多年的南疆乱民,过去是性命如草芥的蝼蚁,如今凝聚起来,竟如洪流怒涛,势不可挡。
城防军人手不足,四处救火撵人,只是徒劳奔走,还得防着富人家率家丁突围出城,这要是城门失守,耽搁兵部军令,那罪就更大了。
城池守备铭文被全面开启,可笑这守城的仙阵,只防外敌,对内却毫无威力,反倒阻止由内向外的逃离。
临阳就此成为一只巨大的瓮,内里谁是猎人、谁是困兽,不一而论。
谢安没想到自己孤城夺谪的策略,会变成这般无力收拾的乱局。
维护一国安危的是军队,临阳空虚无守,给了谢安可趁之机,如今这作茧自缚的恶果,他也得自己尝。
从前依附他的大臣們家中被洗劫一空,哭诉声言犹在耳,自家相府也遭受同样命运,相府护卫竟抵不过一帮泥腿子贱民,谢安瞠目结舌,得知乱民即将攻进王宫,又转忧为喜。
宫禁铭文是他夺权的最后一道屏障,此时正是良机。
他一把抓住宇文虎的手臂,“虎儿,护为父进宫。”
打着护驾的旗号,这些日子始终躲在王八壳里不敢露头的皇帝,再无处可藏。
起义的乱民数量增至十数万,将小小的临阳城践踏踩平,终于在三月初五这日,冲向最后一块清净地。
景玉楼恰好也在此时赶回临阳,城门封禁,连他这个前城防统领也不得门而入,仍是由西城秘道进入。
之前半年,他在闵安疲于奔命,临阳传来的消息千篇一律“安好”二字,早就令他生疑,奈何分身乏术。
直到崇台堡那边发来提醒,他喘息待定,打算派个人回都,就在这时接到王府母亲的亲笔信。
匆匆将手上的事交到姐夫单广手里,面对彩衣的询问支吾不答,母亲已多年不提那些旧事。
信中寥寥几字,令他隐隐生出将要灭顶的惶恐。
小佛堂里,楚辰老王妃跪在佛前,听见熟悉的、儿子的脚步声,头也未回。
佛像敛目垂望,面容悲悯,她的语声冰冷凄厉:
“那妖妇已经疯了,她要拉所有人赔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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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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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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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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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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