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脚踏在草地上,而不是凌空飘着,将手举到眼前,仰头间,阳光自指缝透出,热辣和煦的光照在脸上,是暖的。
她第一个反应是在脸上重重掐了一把,随后嘶一声:疼。
这不是梦,她确信。
但一切太真实,虽然她分明知道这是幻境,仍有些难以置信。
屋后她最喜欢的那株栖凰梧桐,树干笔直参天,她住在谷里时,有一半的夜晚就在那上面睡觉。
漫山遍野的花儿开得热闹绚烂,往昔的一切都在,仿佛她只是睡醒一觉,做了场长达八百年的梦。
大概是这具血肉之躯,带给她这样的错觉吧。
她低头又看看自己,再不是虚幻飘渺、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灵身,身后的双翼徐徐张开,长羽赤红中隐带璀璨金光。
用翅膀包裹住自己,真实的触感温暖如昨,她抽了抽鼻子,眼角不经意间浸出一滴泪,落在灼热的羽毛上,迅速消失不见。
她抖动翅膀,想飞上树梢去看一眼,扑腾两下,发现双脚仍然牢牢踏在地面,翅膀成了摆设,飞不起来。
搞不清这幻境是个什么路数,她正纳闷,木屋后面悄然探出一个头,方怡大惊小怪地朝她连连招手,压着嗓子小声嚷:
“圆儿,你跟那儿杵着干嘛?快过来,小心待会儿被他发现了。”
“谁?”她更不解,习惯性要往前飘,被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个大马趴。
方怡做贼似的蹿出来,拽着她又往屋后藏,还抱怨:
“啧,你怎么这么笨,路都不会走?”
她甩开他的手,大声质问:“这儿是我家,我干嘛偷偷摸摸跟个贼一样?”
“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儿声……”
方怡忙忙来捂她的嘴,手摁上光洁如玉的脸颊,额心处一朵妖娆欲滴的鸢尾花印赤红如火,盯着他的那双眼形状婉然绝美,隐含凌厉的眼风,他蓦地打了个激灵,眉开眼笑地啧啧称赞。
“姑奶奶,你长得还真是挺好看。”
小圆儿霍开他的手,压下心底的洋洋自得,矜持点了个头,这句话她双重认同,除了长得美,这声称谓也正合他的辈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问:“你那破灯什么来路,怎么把我们带进幻境了?”
“那叫轮回盏。”方怡唉声叹气,“也不知怎么就触发了轮回幻境,不过我确定,这幻境不是你,或者我造出来的。”
“嗯?”小圆儿大讶,随后语气带些忐忑,“你的意思,不会是六……殿下……”
“姑奶奶,都到这儿了,你就别自欺欺人了,他是谁,你真不知道么?”
他在腰上连拍几下,这鬼地方明明灵气充盈,身上却一丝灵气也无,储物芥子打不开,装着阿谨的灵兽袋也同样死寂一片,两手空空,只能靠自己绞尽脑汁苦想:
“当时轮回盏是他拿着,这里是由他心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构建而成的幻境。除了境主,落于其中的人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就如刀俎鱼肉,任人宰割。若境主自己无法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就没法脱出幻境,咱们会一直陷在里面,但若被境主发现咱们是假的,那……”
他呆了半晌,颓然喃喃:“咱们多半会变成他意识中的一个泡影,‘啵’一声,碎成渣渣……”
“不是……”小圆儿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我不是假的呀。”
枭的幻境既然是南明谷,她在里面确有其人,她的魂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有了真正的身体。
“那你能飞么?”
谷喃</span>方怡戳了戳她的翅膀,“带上我,咱们逃出去。”
她颓然摇头,“不能。”
“你总该知道,这是在哪个时间点吧?赶紧想想,别待会儿见着他露了馅,那可就麻烦。”
要说这个,她还真知道,这对色泽泛金的双翼经由神火淬炼……
她喟叹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大好时光——
手指虚点了一下方怡,“是你们方家先不要我的,所有人都说我是妖,没资格接下太微宗主的传承。”
因此她离开中州,重回南疆故地。
方怡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惊喜中带着“我早说这是真事”的未卜先知,结结巴巴道:“你……是方圆,祖宗诶……”
“我不姓方了,现在我叫离鸢!”她想也没想纠正。
方怡手又在腰上摸,还好,卷不离手的那本册子被他别腰带上,这厮哗哗翻书,随后大力一拍,“找着了。”
小圆儿探头一瞧,好悬没背过气去,只见那话本回目上写着:
《绝代妖姬抛家弃祖远遁南疆仁善太子守诺重义万里追妻》
噗……,她简直要吐血,“你这版本怎么跟陶然馆唱得不一样?”
不是……,她其实不是问这个,现在是计较话本真伪的时候吗?
她是想说,方怡把话本当宝典随身携带,能指望从中获取什么珍贵史料?
“诶,这可是南澹大希山淘来的珍本,乐圣手里的,那才是《弘晟传》的第一手资料,真实度最高的好不,我好不容易让人弄来的。……哪处有误你说,啧,你先看一眼呗,你最权威。”
方怡把书往她眼皮子底下凑,忽然又面显疑惑,小心探问:
“那……祖宗,这些事你到底记得多少?”
没准她还得从话本上找回记忆呢。
小圆儿伸手扶额,没眼看话本,实在说,之前她有意回避,脑子混沌得很,可眼下回到南明谷,从前的一切如潮水般涌进脑子,再不愿想也都记起来了。
要说这话本的可信度有多高尚待商榷,但书中所述的这段过往,卫弘晟追到南疆,后来两人真的差点成婚,不过那是全拜她肆意妄为所赐……
方怡还在絮絮叨叨,她充耳不闻,思绪沉浸在过去:
当日太微宗主与虞朝皇帝,曾经互许过一个很老套的约定——指腹为婚。
太子卫霄于万众瞩目下降生,十二年后,已经成长至才高八斗的翩翩少年郎,她在蛋里稳如泰山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破壳而出的征兆。
最终是他闯入人去楼空的南明谷,悍然打破蛋壳,强硬地把她从里面拎出来,这才结束她过于漫长——以至于爹娘都不耐烦等到见她一面,提早一步碎尘遁入虚空去也——的孵化期。
因此说,她——方圆和卫弘晟,的的确确如话本所说,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份,她出壳后懵懂不通世事,住在大虞皇宫的时候,稀里糊涂便默许了准太子妃的身份。
至于之后的事……,以及回到南疆后,她和他是如何反目成仇,互掐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终于导致同归于尽的,恐怕,这桩婚事正是导火索之一。
她双手掩耳,不去听方怡嗡嗡不停的絮叨。
两人仍蹲在木屋后面,这时,前面传来“哚哚”的叩门声,一个清朗声音挟着明显的怒火,沉声道:
“方圆,你出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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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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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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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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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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