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温凉寒吹灭了屋内的烛火,披了一件保暖的狐皮裘衣便出了门。雪越下越大,不久地上便已落满厚厚的一层雪,温凉寒慢步走到庭院,在走廊的屋檐下站立,静静的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双手紧紧的攥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凉意。
陈卿也从她的小柴房里出来了,她的柴房就在庭院的最边上,一出门便踩在了厚厚的一层雪上。
“哇,下雪了下雪了!”
语气里难掩激动,陈卿自幼生活在南方,还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和厚实的雪。陈卿便把柴房的门全打开,还又在里面添了一盏灯,烛火照亮了门前的一片空地。
温凉寒呆呆的望着满地皑皑白雪,一袭白衣快要和这天地融为一体,身姿还是那般潇洒恣意,双唇紧抿,眼眸却微微垂下,眼神也不似平时一般孤傲凉薄,反倒是带着一丝可怜。
这雪,和七年前,一般无二。
那天,也是下着这么一场大雪,也是在这个院子,通红的喜字和那片雪白相映,显得格格不入。穿过院子便能听到另一边的热闹,敬酒声、祝贺声、还有那锣鼓喧天的器乐声,那里,听不到雪下落的声音,也不会听到心碎的声音。
那是温肃的婚礼,娶的是抚恩王的侄女,也是他的第四个小妾,这女子,稚气未脱却也样貌不凡,可也只是作为礼物,用来巩固父亲权力罢了。
那时的温凉寒还是少年,加上本来对感情不太敏感,所以也觉得父亲的婚事是件喜事,便去凑了个热闹。
苏兰找到他时,他正在看别人划拳。
见到母亲来了,连忙解释道“娘亲,孩儿功课已经做完了,武也练完了,爹爹说今天晚上可以休息。”苏兰没说什么,摸了摸温凉寒的头,“好孩子,跟娘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温凉寒被娘亲牵到了庭院,下人都在前面忙活,庭院里空无一人。远离了喧嚣,温凉寒忽然感觉一阵寒意袭来,便问苏兰“娘亲领孩儿到这儿作甚?屋里多暖和啊,咱们进屋吧。”
苏兰没有答话,反倒盘腿坐在了雪地上。温凉寒见状,虽不解,却也随母亲坐下,紧紧挨着母亲。苏兰让温凉寒坐在自己的衣摆上,抬头看着不断飘下的雪花,忽然问道:
“寒儿,娘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还有几天就是儿的生辰了,儿便整十三岁了。娘问这个干嘛,难道娘还忘了儿的年纪吗?”
温凉寒更不解了,苏兰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管教更是严慈相济,又怎会忘记亲生儿子的年纪呢。苏兰一手揽住温凉寒,眼神还是没有收回,盯着这漫天的大雪喃喃道:
“是啊,寒儿十三岁了,娘亲嫁进来也十五年了,当年你爹娶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雪天,说来也奇怪,本来是一个艳阳天,怎么偏偏晚上就下起了雪。”
温凉寒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悲凉,他记忆里的母亲,眼睛最是好看。一双大眼睛里充满着灵气,眼角总带着笑意,见到自己也是柔情似水,从不似今日这般凝滞麻木。
“寒儿,娘年轻的时候,初见你爹时,是在皇帝举办的赏月宴上,他一袭青色玄纹衣袍,白冠玉带,宛如天人。可偏偏在外衫上绣着那么一朵兰花。”
温凉寒看着母亲,她本来淡漠的眼神里仿若添了一丝柔情,虽不知母亲为何和自己说这个,却也没有打断。静静的听着母亲和自己讲述她和爹爹的往事。
当年苏家也是世代为官,几代都是儿子,苏兰他爹苏胜偏偏想要个女儿,在连生了三个儿子之后,也没有气馁,苏母怀第四胎的时候,家里后院枯了三年的兰花却忽然抽芽,花开的时候,也迎来了苏兰的降生。
苏胜大喜过望,便给自己的小心肝取名一个兰字,更是视为掌上明珠,仁义礼教育从不马虎,琴棋书画更是请京城最好的老师,早早便让苏兰读书,所以苏兰生来就不和一般女子的思维一般,她自小便有自己想法,又因相貌出众,稍稍大时上门提亲的人便挤破门槛,可是都被苏兰拒绝。苏胜也不忍心看女儿早早嫁为人妻离开自己,便也遵从了女儿的想法,直到受邀参加皇帝的赏月宴。
从宴席回来,便听见自己的女儿说要嫁给一名外衫绣着一朵兰花的男子,百般打听才知道是温家小王爷温肃。
无奈身份悬殊,苏胜本想劝女儿另觅良婿,可苏兰却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还打算每次都跟着爹爹入朝去见温肃。苏胜也是爱女心切,便真厚着老脸去了温家,得知温肃从未婚配,便还大胆和王爷提亲,真真是古今头一次。
再见到温肃,是在温家。
“听说你要和我成亲?自古以来皇家结亲都是长辈之命,你怎的看上我了?还敢让苏大人来我家提亲。”那时的温肃,语气轻松,眉眼带笑,真真应了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苏兰自小不被礼仪禁锢,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从不刻意隐瞒自己的想法,求的便是一个潇洒恣意。
“一见倾心,如此而已。”
苏胜怎么也没想到,一下午的时间,自己的女儿便和温肃相谈甚欢,气氛好是一个融洽,离开温家时,温肃还特意相送,顺便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就这样,没有几个月,本来是苏家先提的结亲一事,虽说温老爷子一开始没应下,却转眼变成了温家前来提亲,苏胜就是再不愿女儿离开自己,可看到女儿开心,就拼尽了自己的老本把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
……
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寒儿,娘与雪有缘,嫁给你爹时,你出生时,都是下着这么一场大雪。”苏兰抓起一把雪,看它慢慢在自己掌心融化,慢慢说道“的确,还能更有缘。”说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娘,什么有缘啊?孩儿不明白,您今天是怎么了?”
不知怎的,温凉寒从心底升起一阵害怕,他连忙抓紧母亲的胳膊摇了摇,“娘,咱回去吧,这太冷了。”
“娘不冷啊,寒儿,娘就再和你说几句话,就让你回去。”苏兰终于低头摸了摸儿子的手。“寒儿,娘问你,以后想娶几个女子啊?”
温凉寒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问,连忙道“娘,孩儿年纪尚小,感情一事为时尚早,从、从未考虑过。”
苏兰浅浅的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蛋儿,“我们寒儿早晚会长大的,这种事情也早晚会想的。如果有可能的话……”苏兰不说话了,仿佛在下什么决心。
“可能什么?”
“爱一个人,但要爱一辈子。”
苏兰又不作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娘一直都这么想,寒儿,娘不是命令你,只是觉得人心啊,太小了,小的只能装那么一个人,一颗心,一个人就够了,装的人多了,就容易碎了。”
“孩儿不懂这些,但是孩儿自小便信娘亲,娘亲说的话,我一定谨记心间。”
苏兰又笑了,欣慰有之,不舍有之。雪落在她的一头黑发上,发髻上簪着的一只白玉兰花钗也融进了雪里,“寒儿长大了,以后能好好照顾自己了,要好好吃饭长高,好好读书习武,以后肯定能成为君子。”
“孩儿谨记,以后还要娘亲多加教诲,定不负娘亲厚望。”温凉寒看着母亲的眼里噙着泪水,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母亲生气了,连忙正色道。
“娘亲信你,好啦,天越来越冷了,寒儿快进屋去吧。”说着,苏兰便把温凉寒抱起,温凉寒见母亲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
“娘亲不走吗,要是娘亲不走,孩儿也不走,我也不冷。”旋及便又坐回了原处。
“寒儿,刚说了就不听娘亲的话了吗?快回去入寝,明早还要早起读书。”苏兰眼里带着决绝,语气不容置喙。温凉寒到底还是怕母亲生气,便听母亲的话起身离开了,可是心底的不安从没停下,便悄悄回来,躲在庭院的走廊里,看着母亲独自一人坐在雪地里的背影。
“寒儿,我不是个好娘亲,不能看着你长大,娘这一辈子就爱过你爹这么一个人,可娘发现我快要不爱你爹了,曾经我骗自己,他有太多难言的理由,他不敢违抗皇帝赐爱,他娶别人没关系,我知道他爱我。”
还是那双眼睛,没有了一丝灵气,眼泪从里面倾泻而下,划过苏兰冻得煞白的面庞。
“可后来我发现我骗不了自己了,我便开始为你活着,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也一点点磨掉自己的爱。别怪娘亲,错就错在我生在官宦世家,错就错在我生为女子,却有了女子最不该有的心思。世间女子,有哪个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好在啊,现在娘终于不爱你爹了,爱没了,那娘这辈子,也该结束了……”
……
冷,还是那么冷。
温凉寒盯着眼前的雪,慢慢松开已经紧攥了许久的双手,走到院子里,脚踩在厚厚的雪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要是当年,他能跑的再快一点,抑或是能早点发现埋在雪里的长剑,或是没有听母亲的话离开,一直陪在母亲身旁,或许,或许他就不会见到洁白的雪上喷溅上那抹刺眼的红,他就不会带着怨恨煎熬七年,他就不会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收起所有的稚气和欢乐,一夜之间,变成了如名字般凉薄无情之人。
母亲的血,和父亲结亲时贴的喜字,是一个颜色。
温凉寒眼里煞气骤起,却是伴随着眼泪一起,双拳紧紧攥起,他停住脚步,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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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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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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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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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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