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茅草屋坐落在一座荒山脚下,周围只有几颗枯死的树,附近没有人家。那茅草屋的房梁上的木头柱子好像有些年岁,有几根木梁已经发烂裂开来了。
岑泠之站在茅草屋前顿了顿,眼眶有些湿润。
“带我来这做什么?”他定一定扭头看向谢清淮狐疑道。
这是他从前住的地方,不过自打爹娘过世,他辗转于好几个亲戚家,也就再没回来过这。
最后他一人孤身流落在外,他二叔将他带了回去,说从今往后他就跟着二叔住,甚至还给他买了一身衣裳让他换上,他为此还高兴了许久。
他原以为从此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可不曾想,当晚他二叔便将他迷晕,送入了欣悦楼这种烟花之地,等他再醒来时,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起初他还不信,吵着闹着说他二叔一定不会抛下自己,老鸨嫌他多事便绑了他丢在柴房里一天一夜。那天晚上去瞧他时,把那张他二叔亲手画了押的身契拿了出来。
自那时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名为金钱的交易和骗局,而他,是无关紧要的旁人,是这骗局中可以轻易牺牲的祭品。
“带你见个人,顺便让你知道当年一桩事的真相。”谢清淮故作神秘道。
她身旁的小厮轻轻推开门,早已老化的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后便重重倒下,掀起一阵呛人的细尘。
屋里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灰土和霉味混杂着,吸进鼻腔里有些不舒服。谢清淮扬扬手,想把那些灰尘扇开,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谢清淮略使眼色,他身后的小厮就将一个麻袋提溜出来,那麻袋此刻还不老实的乱动着。
那小厮打开麻袋,里面那人嘴里满满当当的塞了一块麻布发不出一点声响,双手和双脚紧紧实实的绑满绳子。
岑泠之一眼就认出那麻袋里的人是他二叔——宋新知。
他扭头看向谢清淮,一脸不解。
可谢清淮嫌这屋里头气味难闻,扬扬手叫小厮将他提了出去,她可不想在这种呛人的地方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再重申一遍。
*
屋外,万里无云。
谢清淮让人把宋新知嘴里的麻布取了下来,此刻他双手和双腿的绳子还系着。
她玩味似的笑笑,“说说吧,你是如何将他卖入欣悦楼的?又换了多少银子?”
谢清淮指了指身后的岑泠之,宋新知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认出他的亲侄儿。
他见了岑泠之,眼中喷火骂道,“老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这才几天就搭上了富贵人家的姑娘来教训我?”
谢清淮眉头微皱,不过她身旁的下人机灵,狠狠抡了他一记耳光道,“在我们小姐面前,说话客气点。”
岑泠之站在她身后,冷然道,“带我来这就为了见他?”
“当然不是。”谢清淮蹲下,冲着宋新知嘲弄一声,“把你昨日对着他们说的话,老老实实的当着你的‘亲’侄儿面前再说一遍。”
宋新知猛一激灵,却紧闭嘴巴不肯言语。
“怎么办?他不肯说,还请你们想想法子。”谢清淮冲着刚才抡了他一巴掌的小厮道,“做得好了,有赏。”
那小厮一听有赏,面露狠色走向此刻正在挣扎蠕动的宋新知。
岑泠之刚想开口拦下,宋新知却尖呼一声道,“我说我说。”
“我说我说...”他又小声重复一遍道,“那日,我从...从赌场出来...”
他嗫嚅道,“欠...欠了一百两银子。”
就只为了一百两银子,他就将自己的侄儿卖与了欣悦楼的老鸨。那日谢清淮听见时,当真为岑泠之不值。
也不光为他,还有她自己。
她可是花了六千两银子才将他赎回来的。
她原以为岑泠之会发怒或是痛哭,不曾想他听见这个消息面上仍是没有一丝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呢?”谢清淮不悦的剜他一眼。“宋家夫妇的事,你是不打算说了吗?”
宋新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其中分明有鬼,他就连抬头看岑泠之的勇气都没有。
岑泠之快步冲上前,拎起他的衣服,一改往日的平静,着实把谢清淮吓了一跳。
他恶狠狠道,“说!当年发生了什么?我爹和我娘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宋新知保持沉默,斜过脸躲开他的眼神。
岑泠之此刻的眼神仿佛能将他五马分尸。
“说!!!”他的脸因为情绪激动涨红了许多,他咬牙切齿道。
宋新知紧紧闭着眼,他的脸扭曲着,以一种很奇怪的样子皱着眉。
“他不说,我说。”谢清淮接道,“那一年,宋家夫妇路过九曲溪,是被他推入水中溺死的。”
“不,不是我,”宋新知扬声怒喝道,“是她们自己掉下去的,我不过就只推了一把,是她们没站稳...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话的岑泠之楞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也曾怀疑过当年的真相,可衙门说是失足坠水,草草地就收了案,没再接着查下去。
那时的他虽心有不甘,可到底无从下手,更何况爹娘的尸首拖不得日子,他只好卖了家里的茅草屋和几亩薄地才凑够了棺材钱,草草下了葬。
其中下葬的所有流程,都是由那个年仅十四的岑泠之一人完成的。
*
岑泠之怔在原地,那些虚晃的记忆霎时间闪在眼前。
爹娘劳作辛苦供他上学堂,被累弯了腰,弓着身子离去的背影。
爹在修院墙的篱笆,娘在堂前做饭,他说他要帮忙,可爹娘不让。
他曾说,我要读书做大官,让爹娘享享清福。娘听了后乐得炒菜忘放了盐,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爹爹笑得眼里都泛了泪花。
那些日子,虽然清贫,可他快活得很。
岑泠之闭着眼,强忍心中的悲愤。
“为什么...”他开口道,心中的悲愤到达顶峰,就连声音都在发颤。“为什么...要杀他们?”
宋新知沉默不语。
“为什么!!!”
岑泠之咆哮道,将他按在地下恶狠狠地抡了一拳。宋新知苦笑一声,和着被打碎的牙齿和鲜血吐出口。
那血沾在岑泠之的衣袖上,宛若一只含苞待开的红梅。
他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任由黄土污秽自己的衣衫。
谢清淮心有不忍,将他扶了起来。
“把他送去衙门,让他把事情如实说了,其余的县令老爷自有公断。”谢清淮对小厮说道。
小厮手脚倒快,解了他宋新知脚上的绳子押着他便走了。
谢清淮起了恻隐之心。
她忽的觉得,他面前的岑泠之,此刻才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好像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宛若星辰般遥远。
她甚至觉得,这事她做得是不是太残忍了些,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感受,让他知道当年的真相,对他来说真的好吗?
谢清淮有些自责,今日之事或许她的初衷是为他好,可在无形中,她早已撕开了岑泠之藏匿许久的伤疤,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此刻正暴露在她眼前。
马车后箱里收着的纸钱和竹香是今日晨起后巧云去集市里买来备下的,谢清淮拿出后交到岑泠之手中。
“去见见你的爹娘吧。”她抿着小嘴柔声道,“她们应该想你了。”
岑泠之眼眶发红,终是绷不住情绪,哽咽道,“谢谢。”
“谢姑娘...可愿意和我一起去?”岑泠之顿了顿,而后躬身一礼道,“若不是你,我爹娘真正的死因,我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
谢清淮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是他唤自己作谢姑娘,自将他赎入府已有好几日,他从未给过一次好脸,同他说话时要么不理要么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除非到了什么必要开口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的冷声蹦出几个字。
她忘了,人的心肠,本就是能捂热的。
“谢姑娘不愿,那便算了。”岑泠之转身便要迈着步子离开。
刚才那些话来的突然,谢清淮还未回过神来。
“我和你一起去。”她答道,随后迈着碎步跟上他。
*
去荒山的路并不好走,她走在岑泠之身侧,脚下的沙石咯着绣花鞋有些生疼。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谢清淮也没有随身带着小厮,巧云本想跟着一起,她扬扬手道不用。
荒山上一派萧瑟,几颗枯树就那样横着插在黄土中。
许多年前这里曾遭过一场山火,救火队接连救了好几日才灭了,自那之后,这里再没长过什么花草。不过近几年好似有了些起色,有些花草的嫩芽钻出地面,嫩绿的杂草点缀着枯黄一片的山道。
岑泠之在两座简陋的墓碑前停下,放下手中的冥币和黄纸,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谢清淮站在他的身后,也欠身一福以示敬意。
坟包上的泥土还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翻过一次,也没有其他杂草长在上面,想必是他尽心打理过。
“爹,娘,孩儿来看你们了。”岑泠之一边将几张黄纸点燃,又放了一沓冥币烧着。
“恶人如今已经送去了衙门,你们可以安息了。”
“我如今不愁吃不愁穿,住的也舒心,你们不必挂怀。”
…
谢清淮站在他身后,只静静的听着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他说了许多话。
“今日孩儿能在这,全靠这位谢姑娘,也是她让我知道当年的真相,将罪犯押去伏法的。”
谢清淮走近一步,蹲在岑泠之身侧,栾云米绣的衣摆落在地上。
“小事一桩。”谢清淮淡淡道。
说完,岑泠之便没有再开口,待到黄纸和冥币已然烧完,灰烬上还有一丝火星时。
“你应该在这一块用食指画个圈。”谢清淮用手指了指地上还未完全燃尽的灰烬。“这样你远在黄泉的亲人才能收到。”
岑泠之照着她说的做了一遍,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身侧的姑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清淮随口答道,“道听途说来的。”
其实不然,上一世她的爹娘经商失败,爹娘被上门催债的债主一通狠打,将他二人逼得悬梁自缢,而那时的谢清淮所遇非良人,就连买黄纸祭奠先人的钱都没有。
那时,有个小道士见她哭得伤心,问了缘由安慰,还送了她半钱银子,告诉她这个说法。
这说法真不真她不晓得,只知道那时的自己却信了。
谢清淮的眼里忽明忽暗,她站起身道,“走吧,不早了。”
今早来时路上费了许多时间,又诘问宋新知许久,现下日落西头,快到卯时。
岑泠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的黄土。
此刻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讥笑,几个大汉堵住下山的路,正一脸凶狠的看着他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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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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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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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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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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