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狼的心跳得很厉害。
是前所未有的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怀中的小延祈忽然扭扭身子,火狼的衣襟上顿时湿了一大片。
“呀,尿了!”纪飞烟忍不住惊叫一声,伸过手来抱孩子,纤指碰到火狼的手背,火狼顿时像被烙了似地,匆匆将小延祈递给纪飞烟,自己唰地站起,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先走了。”
撩起眸儿看了他一眼,纪飞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
火狼出了屋子,到得院门口,本欲离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觉空得慌,很想回去,很想守在她身边,哪怕就这样看着她也好。
可他到底用理智控制了自己,步伐缓慢地走了。
直到确定他远去,纪飞烟方才放下孩子,走出屋子,在院门边立定,怔怔地看着火狼消失的方向。
女人天生都是敏感的,她大约瞧得出他的想法——可是他们,他们可能吗?
且不说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便是她的身份……一手抠着门框,纪飞烟不由低低哭出声来,任由泪珠儿一串串往下掉。
……
“事情办得怎么样?”
“毫无进展,傅沧泓把她保护得很好,我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
“看样子,得另寻门路。”
“嘘——有人过来了。”
晃动的人影旋即分开。
“孙公公,孙公公。”
一名蓝衣内侍疾步走来:“曹总管叫您去呢。”
“知道了。”孙平整整衣衫,平复面容,转身疾步朝龙赫殿的方向而去。
曹仁正坐在侧殿里喝茶,听见孙平的脚步声,连眼皮子都没抬,仍旧稳坐如山。
“让你办的差呢?”
“启禀公公,都已经办妥了。”
“嗯,把对牌交上来吧。”
孙平点点头,哈着腰一步步走到近前,将对牌放到桌上,曹仁撩眼儿看了,尖着嗓子又道:“去吧,仔细着办事,要不,小心你的脑袋。”
孙平应了声,踩着小碎步退出门外,等离得远了,方敢抬头,神情阴鹜地朝龙赫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调头走开。
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掩上房门,随便将两只布履往地上一甩,孙平阖衣躺上床,蜷紧双手,闭目咬牙。
在这天定宫中,他实在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平素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表面上,他只是个洒扫抬水的粗使宫侍,但事实——
事实。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事实,孙平也有,但却从来不与人提及。
可他清楚,自己眼下,必须得设法儿找出漏洞来——纵然没有漏洞,也得制造漏洞,否则,他断断无法,向上头交差。
可是,想起那个女人,他就忍不住一阵阵小腿肚子抽筋。
作为天定宫中最最普通的人物,他见到夜璃歌的次数并不太多,而且都隔得很远,她身上仿佛有一层离奇的光辉,让寻常人等难以靠近,更何况,傅沧泓在她身边,明里暗里,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手,倘若有丝毫风吹草动,只怕他还没怎么样,就已经成了阴暗角落里一缕亡魂。
翻了个身,孙平咬住被角,继续冥思苦想——啊,他心中忽然蹿过丝亮光——姣月儿,她一直是夜璃歌的近身随侍,而且比较得夜璃歌信赖,不如,就从她身上下手?
想到这里,孙平兴奋起来,猛然跳下床,便朝宫女们寝宿的小院走去。
老远,他便听到一阵嘻嘻的笑声,顿时放缓脚步,慢慢靠过去,凑在门缝儿上往里一瞧,却见宫女们正在洗涮、晾晒被子,他本想把姣月儿叫出来,却又怕走漏风声,当下闪在一丛芭蕉树下,默默守望,直到院门开处,姣月儿端着木盆走出,他方才一步迈出,抓住姣月儿的手,把她带进暗处。
“你,你做甚么?”
姣月儿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丝惊诧。
“我问你件事儿。”
“嗯?”
“这几日你可都在夜夫人身边当职?”
姣月儿眼里闪过丝警惕:“你问这干嘛?”
孙平抬手摸摸她的脸,下意儿哄她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姣月儿腾地红了脸,轻啐一口,媚眼如丝:“你这没肝没肺的家伙,哪有这份闲心?说吧,是不是想在夫人面前找份差使?何苦跟我打马虎眼?”
孙平心里一动,暗道这却是个绝佳的机会,抬起姣月儿的下颔往那红唇上亲了口,道:“那,有没有呢?”
姣月儿早已被他弄得五迷三倒,心醉神驰,当下点头道:“有,倒是有,就是苦了些……”
“你说,什么差使我都愿意呀。”
“夜夫人喜欢喝清醇的茶,皇上每每命人,清晨早起,去毓芳园搜集花瓣上的露水,贮在陶罐里……这活儿原是四个小宫侍在做,但最近有个宫侍得了病,便被遣出去了……”
“好,我做。”孙平赶紧着点头,他正求之不得呢。
两人议定,又缠绵了小片刻,这才丢开手,各自走开,姣月儿回到龙赫殿,却见夜璃歌正倚在桌边,一手支颌,似在想心事,她不敢近前打扰,只垂手默立于一旁。
好半晌夜璃歌抬起眸来,瞅见她,形容却是懒懒的:“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戌时了。”
“哦。”夜璃歌点点头,“再过会子,就该用晚膳了,你且过来,替我更衣罢。”
姣月儿赶紧取了香薰过的衣袍,伺候着夜璃歌换上,徐步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形容有些削瘦的自己,夜璃歌不由怔了怔,然后对姣月儿道:“把妆盒里的凤簪取来。”
“是。”姣月儿答应着,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支造型别致的凤簪,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地走到夜璃歌面前。
拿起凤簪,插进髻间,夜璃歌细瞧着,眸中这才微微浮起几丝悦色,转头道:“我们走吧。”
姣月儿扶起她,正要借这功夫说孙平之事,忽见傅沧泓大步而来,顿时住了口。
定睛瞧着稍作妆扮的夜璃歌,傅沧泓顿时整个怔住,自动将其他一切忽略掉,上前携了夜璃歌的手,语气温柔无比:“今天晚上有南边来的鲈鱼,你好好尝尝。”
“嗯。”夜璃歌点着头,勾唇一笑,口中却少不得嗔道,“你还是少折腾他们吧,省得外面的人总是议论我。”
“议论你什么?”
“罢了。”夜璃歌却是幽幽一叹——其实,他们两个都从来不在乎这些。
晚膳极丰盛,两人间的气氛温馨而恬柔,却苦了满腹心事的姣月儿,她本想找机会说孙平的事,可当着傅沧泓的面,却哪里轮得着她说话?
直到次日清晨,傅沧泓起身上朝去,姣月儿方才趁着为夜璃歌篦头的功夫道,细细道明孙平的事,夜璃歌拿着螺黛为自己描眉,随口便应了。xiumb.com
及至服侍她穿戴完毕,姣月儿立即欣喜无限地离开寝殿,至掖庭里寻着孙平,眉飞色舞地说与他听,孙平也高兴到极致,抱住姣月儿一通狂吻。
第二日,孙平便如愿以偿地进了龙赫殿,但他做事向来沉稳,是以仍然默默潜伏,仔细观察着一切,并没有贸然下手。
对于殿前换上的这个小宫侍,夜璃歌根本没有留意,现在的她,多少将心思系在了傅沧泓身上,开始履行一个妻子的责任,傅沧泓的饮食起居,一应是她在打理,如此一来,傅沧泓整个人愈发显得容光焕发——他追逐夜璃歌多年,现在可谓是得偿心愿,只想天天沉浸在温柔乡中,连朝政都渐渐有些荒疏了。
……
对于安阳涪顼来说,这着实是一段非常古怪的日子。
他居然跟着一个女杀手,在天地间漂泊来去。
往昔富贵荣华的日子,远了。
曾经的爱恨情仇,也远了。
甚至那一段对夜璃歌缠绵纠结的爱,也渐渐凝成心底里一抹模糊的影子。
抱膝坐在船头,望着茫茫烟海,他不禁生出股人生如梦的感慨来。
是啊,人生如梦。
真的只是一场梦呢。
“想什么?还不赶快摇浆。”
冷不防关青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安阳涪顼应了声,赶紧拿起脚边的木桨,插入海水中,慢慢地摇将起来。
不错,他们在逃亡。
其实也算不上逃亡,因为,根本没有人追踪他们。
但安阳涪顼确实不知道接下来会往哪里去,他跟着这女人上了船,却全然不知道未来的模样。
却也不想多管。
因为,他相信她。
在这天地之间,他也只选择相信她。
关青雪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要带他去哪里呢?
无命阁?根本不可能,那就这样浪迹天涯?
真是搞笑。
她是一个朝不保夕的杀手,怎么能跟一个男人牵扯不清?而且还是个不能保护自己的男人?
有那么一刹那,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将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离开。
“安阳涪顼。”
“嗯。”
“你现在还想复国吗?”
安阳涪顼转头看她,海风吹起他的头发,缭乱飞舞。
“你呢?”
“我?”
“是啊,你怎么想?”
关青雪默然,半晌方道:“如果,我仍然选择回去做杀手呢?”
安阳涪顼“呼”地站起身来——似乎关青雪每每一提这事,他就格外激动。
“难道你就不能放弃吗?”
“放弃?”关青雪眼瞳一震,“放弃什么?”
“杀手不是女人的职业——”
他刚说了一句,关青雪整张脸便冷了下来。
安阳涪顼顿时噤声,然后咬牙道:“好,你要做杀手也行,我陪你,我陪你做!”
“你做不了。”关青雪语声冰寒。
“你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安阳涪顼的面皮顿时赤涨起来。
“好吧。”关青雪心下一转念,其实,她根本不想同他吵,“到了岸上,我们比试,如果你能赢我,就跟我走,若不然——”
“不然怎么样?”安阳涪顼只觉一口气堵到嗓子眼。
关青雪别开脸,再没有说话。
她是一个从小经历严苛训练的女人,对于世间之事,看得往往比一般人通彻明白,所以,她不容易动感情,纵使动了感情,也很容易收束住。
安阳涪顼呆呆地看着她,心里说不出地难受——难道在她心里,他真地一点用都没有?还是从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公子哥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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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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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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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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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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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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