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月华,自琉璃天空之中,经竹窗,投落到案头。
夜璃歌静静地坐着,面前放着银色令符。
只要持有此令符,便可调动潜伏于天下诸国所有的夜家影卫。
这支卫队到底有多少人,夜璃歌并不清楚,只对他们的能量深信不疑——至少,要协助傅沧泓解决眼下的烦难,绰绰有余。
要帮他吗?
还是,再等一等,等到恰当的时机再出手?
儿女私情、天下大义……平衡点,最最难的,便是爹爹所指出的平衡点——让傅沧泓和乱军拼得两败俱伤,然后她才出来收拾残局?那样好吗?那样是爱他的做法吗?
几丝焦躁不安从心头浮起,夜璃歌双眼一闭,正打算先睡上一觉再说,案头的月光忽然被大片阴翳遮住,多了团毛茸茸的物事。
蓦然瞅清面前之人的形容,夜璃歌还未平复的心,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呜呜——”某庞然大物叫了两声,眨动乌溜溜的双眼,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夜璃歌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脑子里电光火石般绽出个想法——倘若,这个人,才是傅沧泓,那该多好……这个人……是傅沧泓?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隐约浮出,立即被她否决掉——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想呢?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更何况眼前这人,与傅沧泓关系匪浅。
罢了。
视线转开,落到案上那枚令符上,夜璃歌的心,再次“咚咚”狂跳起来——她没法子亲自出面,去北宏帮助他,但是她可以,但是她可以……像是大团浓雾中,乍然跃出轮朝阳,她整个人都欢跃起来。
伸手搭上傅沧骜的肩,夜璃歌的嗓音有几丝颤抖:“小嗷……”
“呜——”
“你听我说,”拿起令符,放在他的掌心,夜璃歌低低地道,“带着它,去黑里找他……”
“呜——”傅沧骜摇头,表示抗议。
“他也怕黑……”夜璃歌循循善诱,“你也不想他难过,更不想他被人关起来,对不对?”
傅沧骜瞪大了眼睛——别的话他或许听不懂,这话,他却是明白的。
“去吧。”微微地,夜璃歌垂下泪来——三分是真,两分是作戏。
“不哭……”傅沧骜抬起大掌,拭去她面上泪痕,抓过令符塞进怀中,“我去——”
“嗯,”夜璃歌收住眼泪,又细细叮嘱道,“千万别弄丢了,知道吗?在路上也别耽搁,闻着他的气息直接找过去,也别让人发现……”
“嗯!”傅沧骜重重点头,眼中甚至绽出丝欣喜的光芒——是一个男人天生的豪情?还是傅姓皇族热爱冒险的血液所至?
“我送你。”站起身来,夜璃歌携着他走向窗边。
深黛色天空中,明月正好,如此诗情画意的夜晚,她却拿来做这等事,未免有些煞风景。
“飞——”傅沧骜说着,倾身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然后倏地不见了。
夜璃歌愕然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
第六十五天。
看着桌案上深深的刻痕,傅沧泓双眉紧拧——他已经将近三十州的泰半兵力投入对剑昌叛军的作战,不想非但没能镇压下去,反而使得对方的声威越来越壮,仿佛他投入的兵力每多一成,对方相应地也增加一成——看着手中的战报,傅沧泓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形势如此,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那个什么战云飞,并非孤身作战,其背后,定然隐伏着其他的势力,可到底是谁,想与自己作对呢?是傅今铖抑或其他傅姓皇族的残部?还是潜伏各地的豪强力量?
都不像啊,傅姓皇族无论直系旁系,均已死绝,他们即使夺了这天下,又能怎么样?豪强势力更不可能,他们一味只图眼前利益,并无大志逐鹿乾坤。
正思索间,梁玖的声音忽然传来:“皇上……”
“何事?”傅沧泓抬起头。
“是吴铠派人回京求援,请户部拨给军饷钱粮。”
“此事找户部尚书齐永即可,为何来此?”
“齐永说,吴铠所需甚巨,户部难以支应。”
“还差多少?”
“白银五万两。”
“五万两?”傅沧泓也吃了一惊,“这才多少日子,他竟然开口就是五万两?”
“吴铠报称,因战线拉长,军队人数量激增,况且近日来士兵们伤亡惨重,抚恤葬仪各项支出也跟着增多,是以请求朝廷拨给白银五万两。”
傅沧泓眸中隐隐浮起怒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国库空虚,吴铠他又不是不知情,既然知情,就该节省开支,如何反如此施为?”
梁玖立即不作声了。
傅沧泓抚着额头,一时只觉青筋乱跳,眼前隐隐发黑。
其实,他说这话也不过是发泄怒火罢了——吴铠的难处,他也知道,打仗本身就是个耗钱耗粮之事,若不是情非得已,哪个皇帝愿意轻启战端?
国库空虚——叛乱?他心头咯噔一跳——莫不是有人知道北宏国库空虚,所以才——策动这场变乱?对方是谁,何以有如此敏锐的目光?
可是眼下,不是揣测这些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着将吴铠的事给支应过去,但银子也不是说变就能变出来的,这仓促之间,却让他到哪里去变五万两银子出来?
揉着太阳穴,傅沧泓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梁玖心内也急,却知这事着实棘手,不敢多言语,躬身施礼后退下。
仰靠在椅中,傅沧泓脑海里不停地寻摸着办法,想出一个,又否决一个,想出一个,再否决一个,直折腾了数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一则他长期以来,他着力于培养自己的暗势力,所靡银钱都是老爹存下的本儿——傅今铭别的本事没有,管理封地,收税存粮的手腕倒挺高明,虽不敢明着跟傅今铖硬顶,却也知道保存实力的道理,替傅沧泓省了不少事儿,不过也留下一弊端——那就是傅沧泓自己理财的能力有些低,以前管理一个恒王府,倒不显劣势,如今接了北宏这么个摊子,问题可都就出来了。
夜璃歌是帮助他“打倒”傅今铖,接管了北宏的大权,可一连串问题也跟着来了,最严重的,便是财政。
倘若一个家没有钱,做什么都缩手缩脚,一个国没有钱,道理也是一样的。
打仗要钱,救灾要钱,治理河工要钱,复兴生产还是要钱,恒王府那点儿家底,显然是不够折腾的。
傅沧泓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之中,以致于殿里突然进来个人,他都不知道。ωωω.χΙυΜЬ.Cǒm
“给你。”
对方倒是很直接,把一样东西递到他跟前。
傅沧泓惊了一大跳,倏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面前突突兀兀地站了一大活人。
瞅瞅眼前那一支亮闪闪的令符,他的眸中燃起丝灼热:“这是什么?”
“她给你的。”傅沧骜回答。
接过令符,傅沧泓满腔的低落一扫而空——璃歌,璃歌,我最亲最爱的人,谢谢你在这个时候,给予我最大的支持。
“她还说什么?”
“她说——”傅沧骜想了想,“你怕黑,怕被人抓起来……她不想你被人抓起来……”
不尽的喜悦在胸中扩散开来——他的疲惫,他的伤悲,他的迷茫,都变得如羽毛一般,随风飘走——当你最孤单最绝望的时候,有什么,能比心爱之人的照抚,更能让你宽慰呢?
“谢谢。”拿起令符在唇边一吻,傅沧泓真诚地吐出两个字。
“沧骜——”
“嗯?”
“你留下来吧。”
傅沧骜偏着脑袋看他,想用他那单纯的理智,去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想……她。”最后,他这样说。
瞧着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弟弟”,傅沧泓难得温和地笑了:“我知道了,那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傅沧骜顿时欢悦起来,挥舞着手足又唱又跳,看着这样的他,傅沧泓眼中不禁浮出丝嫉妒——他要是他,该有多好,不用再为什么朝政、天下烦恼,只一心呆在心爱之人的身边,爱她,呵护她,这便足够。
可他是傅沧泓,他是北宏的皇帝,他甚至无法把肩上的责任,推委给任何人,只能担着,只有担着……
……
看着那一辆辆从户部驶出来的银车,梁玖有些发懵——短短三日,皇帝是从哪儿寻来这些银子的?不只五万两,还翻了一倍,同时严谕吴铠,一定要将叛乱尽快地镇压下去,同时尽量减少伤亡。
“齐尚书,”梁玖终究没能忍住,走向立于一旁的齐永,“这些银子——?”
齐永微笑:“不可说。”
梁玖纳闷了,却也知道,这事另有玄机,是他不该打听的玄机。
不过呢,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前方的战事便不是问题,吴铠完全可以放开手脚,提早与乱军决战,而国家,也能更快地恢复清明太平。
龙赫殿。
傅沧泓的身影整个儿隐在黑暗里,在没认识夜璃歌之前,他就知道,夜家暗卫,乃是天下诸国极为惊人的一股力量,可当他真正见识到,仍然为之震撼——这元极、龙赫、太威三殿,乃整个天定宫枢密-处,防守甚为谨严,还有自己精心培养的暗人守卫,而对方竟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摸进来,说出现便出现,怎不教他讶异?看来夜天诤手下,伏龙卧虎,远远走出自己的预想。
“北皇陛下,”黑衣人也隐在暗处,只模糊一团,莫说面容,就连身形都看不清,“城外天照寺中,有最新调集的二十万两白银,北皇若有难处,可自取用之。”
“嗯,”傅沧泓点点头,“诸位的功德,朕当深记,日后必报之,但不知那战云飞的来历,调查得如何了?”
“战云飞,原是海外一孤岛岛主战荒的长子,一直在海宫中长大,秘密修炼文韬武略多年,三个月前才驾船登陆,经南涯、虞国,入北宏。”
“什么?”傅沧泓吃了一惊——如此毫无根底之人,怎会突兀地举旗造反?
“战云飞之父战荒,曾在昌镜公门下习艺。”
“咚——!”傅沧泓的后背重重撞上椅背,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原来这一切,竟然是杨之奇在背后捣鬼!
“我今日之败,非是败给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有本事,就永远不要分开!”
当日牧城之外,那枭冷男子字字沁血,眸含残恨,分明写着浓烈的报复之意,当时他全然沉浸于与夜璃歌心意相通的快慰,以及战胜强敌的喜悦之中,竟然没有留意到!
该死!真是该死!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他呢?
这天下间,有如此本事,在短短两月内搅起天大风波的,除了他杨之奇,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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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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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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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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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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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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