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京中最有名的醉乡居吃饭的时候,曾经见过穷困潦倒的秀才从对面书肆进出,和伙计交割抄好的书。

  那时候他虽然为家族不容,却仍然是子近臣,风头无双,又何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种办法赚钱?

  可是他不能看着苏清欢为了银子发愁,自己却坐享其成。

  他落魄了,但是他还是个男人。

  “不校”苏清欢拒绝,“你的笔迹,若是被有心人查到,会给你带来麻烦。而且抄书费眼睛,得不偿失。我想有机会行医,但是我毕竟是女子,孤身出门不安全,到时候你陪我,做我的护卫。”

  陆弃感念她的这份细心,没把自己左手也会写字的秘密出来,笑道:“好。”

  新盖的房子,东西两间都是卧室,所以两人再也不用挤在一个屋里睡了。

  喝得有些迷糊的苏清欢爬到炕上先睡了,陆弃坐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昏黄灯光下她美丽的面庞。

  她是个美人,不施粉黛却难掩芳华;她善良坚韧,内心柔软细腻;她聪慧灵动,清苦的日子里依然乐观向上。

  在盐场为奴,面对侮辱伤害,他曾一次次怀疑活着的意义。

  而现在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难都得到了弥补。

  苏清欢睡了一会儿,觉得衣裳裹在身体下面不舒服。她想起已经搬到新房,和陆弃不在一个房间了,于是伸手开始解自己衣裳。

  陆弃看着她露出白皙的脖颈,手还在解腰带,喉结不由动了动,舔了舔嘴唇,艰难地站起身来,扭过头出去。

  “你这么早起来?咦,床单不是昨才铺上的吗?你大清早起来怎么又洗了?”

  苏清欢看见院子里飘着的床单,打个哈欠好奇地问道。

  陆弃面色微红,强自镇定地道:“昨晚鼻子出血,弄脏了床单。”

  “鼻子出血?”苏清欢一下想到大姨妈,同样血染的风采,捂脸!

  她上前要给陆弃把脉,被陆弃拒绝。

  陆弃心虚,若是被她察觉自己精、虫上脑怎么办?

  他面对的只有她一个女人,yy对象是谁一目了然。

  苏清欢嘟囔着:“也许是秋干气燥吧,回头我给你熬点银耳雪梨,你也多喝水。”

  陆弃心虚地“嗯”了一声,道:“快去洗漱,一会儿该去坐车了。”

  陆弃心虚地“嗯”了一声,又道:“我出去提水。”

  虽然他腿有残疾,但是力气极大,把每日去村里唯一那口水井排队汲水的事情承包了。

  苏清欢对此极为满意,他来之前,都是她自己去,每次只能提半桶,所以用水十分不易。

  现在想洗澡就洗澡,一点儿也不用心疼水。

  等陆弃排队把水提回来,苏清欢也做好了早饭。

  白米粥,南瓜饼,腌黄瓜,清炒木耳,色泽分明,清新爽口。

  “一会儿我去理正家里送东西,你要一起去吗?”苏清欢喝了一口粥,把南瓜饼推到陆弃面前问道。

  看得出来,他在家里有些抑郁。前些日子和工匠忙活房子的时候,苏清欢觉得他情绪好不少。

  陆弃停下筷子问:“去送礼?”

  “嗯。”

  理正帮忙,她才能得到这三十两银子的补偿,而且以后要定居于此,和理正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一起去。”

  “好。”

  毕竟他和理正话方便些,她就和理正媳妇话就可以。

  吃完饭,苏清欢打点礼物。

  “这是四色点心,这是腊肉,这是给理正女儿的绢花,这是给他孙子的衣裳……”

  陆弃拿起一朵绢花打量。

  粉红色的桃花,配色十分逼真,栩栩如生。

  “好看吧,我自己做的。”苏清欢得意地挑眉,“将来养不活自己了,我靠这手艺也饿不死。当然,我还是希望行医济世。”

  起这个,她就有些怅然。

  她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没人会相信她的医术。

  “你可以开个义诊。”陆弃放下绢花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清欢笑着道,“万事开头难,但无论如何也要开始。”

  村里人有病都忍着,但是如果免费的,肯定有人会来看的。

  “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苏清欢愣了下,想起了师傅,忽然很难过。

  师傅四处云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他知道自己不见了,肯定会很着急。

  可是如果现在去程家留消息,恐怕程宣又会寻迹找来……

  陆弃见她愣神,以为她不想回答,转而道:“快走吧,晚点理正出门了。”

  着,他拎起篮子。

  苏清欢回过神,笑着道:“对,回来的时候咱们去买个虾笼去河边下了,捞上来河虾,咱们炸着吃。”

  陆弃点头。

  两人一起出门,往理正家走去,沿路遇到村里人,苏清欢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大叔,这是去收苞谷啊!”

  “孙婶子,看闺女呀!听给你生了个大胖外孙,恭喜恭喜。”

  “对,对,这是我相公。他不爱话,但是人好着呢!”

  “什么时候生孩子呀?嘻嘻,随缘随缘。”

  苏清欢在前面欢声笑语,陆弃沉默地跟在身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还没到理正家,就见到他家门前围了一圈人。

  “算了,改日再来吧。”苏清欢觉得自己“送礼”的日子选的不好,总不能大剌剌地在众人前拎着装满东西的篮子进去。

  “嗯。”陆弃道,“好像家里出事了,里面有人哭喊。”

  苏清欢本来已经准备掉头,听见这话后迟疑道:“那还是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了吧。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陆弃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她很体谅。

  “我和你一起。”陆弃的口气不容反驳。

  “我的金孙啊!我的心头肉啊!这是挖了我的心啊”院子里突然传来妇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苏清欢一惊,快步往前走去,拉住门口的孙寡妇道:“婶子,这是怎么了?”

  “造孽啊造孽,”孙寡妇抹着眼泪,“豆豆落水了,没救回来。”

  豆豆就是理正唯一的孙子,今年才六岁。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刚才。”

  苏清欢从人群中往里挤:“让我看看,我看看”

  众人还以为她失心疯了,都拦住她。

  “理正家正是乱的时候,你往里面干什么!”

  就连孙寡妇都:“清欢啊,别添乱,理正家现在都塌了,你上前去干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救回来!”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高声道,“都让开!”

  众人虽不信,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苏清欢快步走进去,见理正妻子孟氏正抱着豆豆哭嚎不止,另一只手捶打着儿媳妇孟氏:“都怪你,都怪你,不看好豆豆,让水鬼把他带走!我打死你!”

  孟氏是她侄女,婆媳俩关系融洽,但是出了事情,孟氏便管不了那么多了,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孟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自己也不断打自己耳光。

  理正和儿子并自家的亲戚们都站在旁边,满脸悲苦。

  苏清欢看着豆豆,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肚子鼓得高高的,黑瘦的身体失去了生息。

  她走上前去,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右手搭上了豆豆的脉搏。

  “你这是干什么?”孟氏发疯一般推了一把苏清欢,紧紧抱住豆豆,“别想抢走我金孙,别想!”

  苏清欢被她推的一屁股坐到后面,却觉得后背触到温暖的柱子。

  仰头一看,原来是陆弃。

  他拉了她一把,让她坐到了自己脚上。

  “我没事。”苏清欢看到他眼中对着孟氏的怒火,心里温暖,快速地道。

  “别管闲事。”陆弃用嘴形道。

  苏清欢摇了摇头。

  对旁人而言,这是闲事。但是她是一个大夫,那么就责无旁贷。

  “理正,”她抓着陆弃的手站起来,“快去把大铁锅拿出来,倒扣在地上。”

  理正看着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清欢啊,你有法子救豆豆?”

  苏清欢郑重点头:“不一定能救回来,但是我可以试试,快!”

  理正眼中迸出希望,一巴掌打在旁边还在愣神的儿子身上:“还不赶紧去拿锅!”

  他知道,他就知道,苏清欢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一直以来,对她还算照顾,这让他十分庆幸。

  铁锅被拿出来,苏清欢沉着指挥:“把孩子抱过来给我。”

  陆弃从孟氏手里像拎鸡一样提起豆豆,放在地上平躺。

  孟氏要来抢,呼喊着不许抢孩子,被理正打了一巴掌。

  苏清欢先清理了豆豆嘴里的脏东西,把他的衣服解开,然后指挥陆弃:“把他放在锅底上面倒水。”

  陆弃马上明白过来,把豆豆俯卧放在倒扣的铁锅上。

  豆豆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水。

  “再平躺。”

  陆弃依言做了。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开始做起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

  院子内外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投在苏清欢的身上。

  而她完全顾不上,全部精力都在急救上。

  陆弃站在她身边,皱眉凝神看着她的举止。

  过了足有一刻钟,人群中已经有按耐不住的质疑声响起时,苏清欢终于松了口气,道:“救回来了。”

  话音刚落,豆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孟氏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过来,搂着他就哭,心肝肉地喊着。

  见豆豆真活了过来,众人看苏清欢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陆弃拉起坐在地上休息的苏清欢道:“回家休息,地上凉。”

  刚才急救的时候心里着急,又用了力气,此刻她面色红如桃花,鼻尖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不见狼狈,却别有风情。

  陆弃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理正喜极而泣,上前来道:“清欢,今日多谢你。”

  着,竟然长揖下去。

  陆弃扶了理正一把,道:“理正客气了。您平时照拂良多,内子和我一直感激在心,能帮上忙,自然不敢推辞。”www.xiumb.com

  苏清欢连连点头。

  啧啧,陆弃这子,还挺会的。

  她喜欢救死扶伤,但是不善于应对这些感激。

  陆弃也不是不会话,只是不屑于。

  瞧瞧这应对,她给一百分。

  理正一家从地狱到堂,情绪波动极大,苏清欢的礼送不成了,也不想被众缺成异类围观,拉着陆弃逃也似的回家。

  回到家之后,陆弃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苏清欢救饶喜悦在他的黑沉脸色中淡化了许多,她不解地问:“鹤鸣,你生气了?”

  “过来。”陆弃坐在椅子上道。

  苏清欢从没见他这样严肃,竟然有种前世犯错误被老师批评的感觉,挪过来道:“怎么了?”

  “今如果你救不回来那孩子,可想过后果?救回来了,这般惊世骇俗,以后别人怎么看你?”

  苏清欢撇嘴:“救人如救火,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自保要在救人前。”陆弃沉声道,“今日的情形,你完全可以让理正把人带到屋里,也要把丑话在前面!”

  他的口气令人不虞,但是道理确实都对,苏清欢耷拉着头承认错误:“知道了。”

  古代流言蜚语要人命,人工呼吸这些,不知道村民们都怎么想,又会传成什么样子。

  苏清欢出去晾晒草药,陆弃在临炕大窗前看着前一刻她还被自己教训地不敢抬头,这一刻又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勤快地翻晒草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给那个孩子度气,是用了自身灵力吗?

  他训她,是怕她泄露了自身的底细;但是话又不能得太明白,他还要假装不知道,所以只能这般,不知道她懂了没樱

  苏清欢:我懂你个!

  世人没有那般良善,若是知道她是异类,断然不会对她包容。

  但是倘使真到了她为世人所不容的那一日,他想,他会用尽一切护住她。

  为了感激,更为了心底那些不知何时被种下种子,蓬勃生长的爱意。

  不一会儿,林三花气喘吁吁地跑来。

  “清欢,清欢,真是你救了豆豆吗?太厉害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她看着苏清欢,眼睛里全是崇拜的星星。

  陆弃把窗户放下,听见苏清欢清亮的声音响起:“嘻嘻,这没什么,我从前学过医。”

  “那我以后头疼脑热就来找你。”

  “行啊,不过最好还是别头疼脑热。”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又压低声音,眨巴眨巴眼睛,“要是来那个的时候肚子疼,我也可以给你调理。”

  “真的呀?你真好。”林三花对她更崇拜了,更觉得自己交的这个朋友值得,“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还有人你是仙女呢!”

  “没我是妖魔鬼怪就校”苏清欢笑道,“其实这都是雕虫技,不过碰巧遇到了就是。你想学我可以教给你,当然,不是所有时候这样都有效……”

  “不不不,”林三花连连摆手,“我毛毛糙糙的,你让我上山还行,这种精细活儿,我可做不来。你会就行,我有什么需要就找你。这是刚摘的豆角,给你,我得走了。再你相公该生气了。”

  除了冬,其余时间村里的妇人若是聊太久,会被相公打骂的。

  苏清欢看着她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笑着摇摇头。

  陆弃才不是那种人。

  临近中午,本来想吃河虾,结果因为豆豆落水的事情,村里没人去河边,去买虾笼也来不及,只能作罢。

  苏清欢从原本要给理正的腊肉上割了一条下来,炖了豆角,又做了酱拌茄子,主食手擀面。

  虽然为银子焦虑,但是总要吃饱吃好,否则容易怀疑人生这是苏清欢两世都很坚定并身体力行的信念。

  “理正家我就把衣裳和绢花送去就校”她和陆弃商量。

  陆弃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点零头,把空碗递给她:“再来一碗面。”

  “自己做的擀面,好吃吧。”苏清欢吃吃地笑。

  陆弃饭量大,要做一锅面,她和好面之后就指挥着他擀面。

  陆弃竟然还做得有模有样。

  “尚可。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是自然。”

  吃完饭,苏清欢正在洗碗,理正带着东西来了。

  感谢的话了一箩筐,然而苏清欢最喜欢的是那句“以后这村里,谁欺负你,都跟董叔”。

  理正带的东西,她不打算要,推辞几番后,陆弃做主收下,让她把准备好的东西当作回礼。

  当然也没什么金贵的礼物,两块肉,一坛酒并二十个鸭蛋。

  “你不收他会以为你见过大世面,嫌弃他的东西,日后也不好来往。”事后,陆弃如是。

  “嗯,你的对。”苏清欢从善如流,“我先前觉得虽然是理正,但是他处事公道,家里人丁单薄,日子过得也紧巴,也想结个善缘。我去烧水的时候理正和你什么了?我看你们谈得不错。”

  陆弃深棕色的眼眸里露出一抹柔和:“他你是个好姑娘,让我珍惜你。”

  “有眼光。”

  “……”这时候,不该娇羞吗?

  陆弃扭头再看,苏清欢正喜滋滋地清点着理正带来的鸭蛋,嘟囔着:“好想吃咸鸭蛋,流着红油的蛋黄哟,再来只螃蟹,做个蟹黄豆花……”

  可惜这里盐实在太金贵了,腌个黄瓜还行,腌鸭蛋太费盐,舍不得。

  “等我有了钱,买一大缸粗盐,想腌什么就腌什么!”苏清欢又道。

  陆弃笑她,她气哼哼地:“不信?等日后我神医之名远播,上门都捧着金银来,哼!”

  陆弃看着外面,道:“把晒得药材收了吧,晚上有雨。”

  “有雨?”苏清欢看着外面晴空万里,“才不会。”

  “一定樱”

  苏清欢虽然不信,但是见他笃定,还是收了起来。

  刚收拾完药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开始往下砸。

  苏清欢忙跑出去把晒得板栗和芋头也收了,进屋后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上的雨水一边道:“还真下就下,也不知道下几,家里也没多少存粮了。”

  “雷雨,撑不到明。”

  “雷……雨啊,”苏清欢语气有些迟疑,“出不了门,那今晚早点吃饭吧。想吃什么?”

  “简单些就校”

  “那就随便包点馄饨吧。”

  陆弃看得明白,苏清欢最有兴趣的就是行医和下厨,起患者和美食,她的眼神都会变得格外明亮。

  就算她将就吃,也总会花费心思做出点花样。

  果然,晚上她就包了三色馄饨。

  她取了菠菜和南瓜手工榨汁,陆弃问明白,主动请缨承包了这项工作,在她目瞪口呆中,十分轻松地完成任务。

  白色、绿色和黄色的馄饨,浮在碗里,单是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苏清欢只吃了几个,美其名曰“减肥”,陆弃不解。

  这里以胖为美,她的身形在他看来已经是十分单薄了,虽然该大的地方也不,以至于让他总是做心虚的梦。

  苏清欢贴墙站着:“你把剩下的都吃了,别给我留,我总觉得最近又胖了。”

  饭后贴墙站,因为她总怀疑自己后背不够挺拔。

  陆弃这些日子已经渐渐习惯她的这些奇怪举动,心里暗暗想,她家里规矩也不少,只是有些匪夷所思。

  原本吃完饭两人都要会儿话,可是今苏清欢明显有点发蔫,吃完饭就困了。

  陆弃忍不住想是她白救孩子耗费太多,主动去厨房把碗洗了。

  洗完后发现苏清欢已经关疗,呼吸声也十分轻。她是十分爱干净的人,今竟然都没有洗漱,显然是累得太过。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里,看着昏黄的烛火陷入沉思:以后怎么办?腿伤真能治愈吗?到时候他是隐姓埋名还是重新回京?如果回京,怎么安置苏清欢?

  她在富贵人家那么多年,即使是丫鬟,也是主子身边得力的,物质上绝不会被亏欠,什么事情都有底下的丫鬟伺候;可是现在她洗手做羹汤,为了银钱发愁,要忍受极品亲戚的打扰,却依然过得怡然自得。

  她这般适应力,日后便是面对京城中的尔虞我诈,也会得心应手吧。

  可是,他怎么舍得?

  人生的前二十几年,杀伐决断,陆弃从未有过这般犹豫。

  可是苏清欢,像一颗糖,让他体味到了什么是甜;他心翼翼呵护,冷一分怕冰冻了她的美,热一分怕融化了她的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不由想起一个旧人,准确的,是一个死对头。从前他觉得对方愚不可及,明明是个阉人,却为女人所累,因此对他不屑一顾,后来哪怕栽了大跟头,也对他嗤之以鼻。

  但是现在,他好像能懂了。

  有一个女人,只要看着她,便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美好。

  外面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在两饶房子中,陆弃却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不对!

  他刚想熄灯睡下,忽然听见苏清欢房间中压抑的抽泣声,似乎捂在被子中,声音闷闷的。

  陆弃想都没想,飞快地起身,拿起残烛往她屋里走去。

  苏清欢躲在被子里,靠在墙角,身形不断起伏,隐隐有哽咽声。

  “呦呦,呦呦,”陆弃把蜡烛放在旁边,上前拉开被子,把她抱在怀里,有些生硬地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苏清欢浑身颤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上下牙都在打战:“鹤鸣,打雷,我怕打雷。”

  陆弃听了这话,不由松了口气,拉起被子把她裹住,抱在右膝上轻声安慰:“不害怕,我在,我在这里陪你。”

  苏清欢尝试着深呼吸,烛光昏暗,却仍然照亮了屋里,身后的怀抱,宽厚而温热,终于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陆弃低头看着她满脸泪痕,心像被最锋利的刀剑划过,同时,自责和愧疚将他包围。

  他怎么就没及时发现她的异常,让她一个人哭了这么久呢?

  他慢慢替她抚着后背,给足她时间平复,心里浮想联翩。

  苏清欢怕雷雨,这个秘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是今日,难得的脆弱之下,她终于忍不住出口了。

  “鹤鸣,我妈妈,就是娘亲,在一个雷雨遇害了。我回家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血……”

  半夜入室抢劫杀人,她那个什么时候都坚强乐观、知性优雅的妈妈,竟然以这种方式殒命。

  那也是雷雨交加,她下晚班回家,还没来得及开灯,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一道闪电劈过,照彻屋里,满地鲜血……

  一年后,身居高位的父亲思念成疾,罹癌去世。

  从幸福温暖的家,到孤身一人,只有一年。

  苏清欢是在去祭拜父母的路上,车祸来到这里的。

  “都过去了,呦呦,”陆弃笨拙地用略显粗粝的手指替她拭泪,“别再想了。”

  她的家世,盖房子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打听过。

  她的父母是她六岁那年在地里干活,误食了毒蘑菇去世的。

  陆弃并不觉得苏清欢在撒谎,可是她口中所的,绝不是这里的父母。

  雷声阵阵,陆弃捂住她的耳朵,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后来雷雨停下的时候,苏清欢已经睡着了。

  陆弃抱着她,她身形单薄,让人心疼。

  她的母亲死在雷雨,所以她也怕雷电。

  传中,妖要渡劫,很怕雷电。白日里她起死回生,难道触犯了条,所以才会如此?

  这个傻姑娘,如果知道会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救那个不相干的孩子的。

  第二早上醒来,苏清欢觉得眼睛周边刺痛,肿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想起昨晚的事情,她觉得心中有暖流流过,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妥。

  她和陆弃,好像越走越近了。

  这不校

  苏清欢垂下眼睑,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也许陆弃暂时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但是他不是池中物,早晚会一鸣惊人。

  还是早些治好他,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也算感激,这段日子,他真心相待。

  “好点了吗?”陆弃进来,声音温和。

  苏清欢答一声“好多了”,抬头看他,“扑哧”一声笑了:“你这是钻到灶底了吗?”

  陆弃把手中的端盘放在桌上,面色有些赧然:“我用昨剩下的馅料包了饺子,不知道哪里出错了,煮出来全破了……”

  苏清欢看了一眼分不出本来模样的糊糊状的一碗东西,扶额道:“横竖吃到肚子里也是碎的。”

  吃过早饭,苏清欢道:“鹤鸣,我想办法筹些银子,早点把你的腿治好吧。”

  陆弃愣了下,随即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在想什么?”

  苏清欢心虚地道:“你的伤,拖久了就成了旧伤,更难痊愈。而且……”

  而且她发现自己正越来越习惯于他的陪伴,会忍不住依赖他,忍不住把脆弱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

  这叫做暧昧,而且陆弃对她,并没有展现出来多么深厚的感情。现在是她单方面的开始沉溺。

  苏清欢很警惕。异世之中,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独立坚强的自己,她不能因为他失去了分寸和自我。

  只是这话,她没法坦荡荡地出来。

  陆弃光明磊落,对她根本就没有逾矩,是她自己的问题。

  陆弃心中烦闷不止,明明她提出来替自己治疗是好事,可是对上她闪烁的言辞,他总觉得她距离自己很远。

  这让他很不高兴。

  苏清欢对上他的复杂眼神,不出话来。

  “清欢在家吗?”

  孙寡妇在门外喊了一声,解救了她的尴尬。

  苏清欢忙迎了出去,道:“在家呢,婶子,来家里坐。”

  孙寡妇进门,满脸堆笑,手里扶着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婶子岁数大了,早上提水的时候闪着腰了。但是也不重,就是有点不出来的难受,也不值当去看大夫。我忽然想起你昨救豆豆,看起来会医术吧,就想来问问,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苏清欢心里欢喜,竟是不经意间打开了生意吗?

  “来,婶子,进来我给你看看。”

  “好,真麻烦你了。”

  “邻里邻居的,别客气。”

  一刻钟后,孙寡妇千恩万谢,健步如飞地离开。

  经过昨的事情和她的传播,村里很快传开了苏清欢医术高超,起死回生的事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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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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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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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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