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闪出几点泪光。
这种对立的姿态让我极为难受,不想再持续下去,索性拉起她的手,叹了口气:“嗨,我们别再说这个了。屋子通风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雅林却倔强地甩开了我的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我怔了一下,这回,她似乎真要和我较真。
“我不会包庇他。”她脸有些微红,“他害了张进,我早说过,如果张进一定要他进监狱,我会劝他去自首的。”
看她情绪不太对,我下意识安慰:“雅林,我没有责怪你,他是你父亲,你向着他,哪怕包庇他,都很正常……”
“我没有包庇他!”她立刻反驳。
“好,我换个词,相信,你相信他。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人之常情,我理解。只是……只是有些事情,已经是事实了,就算你相信,也不会改变。”
“说来说去,你就是认定他做了那些事。”雅林眼圈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我实在不想再和她争执下去,我们刚刚重逢,却莫名其妙地因为廉河铭吵了起来。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了好吗?”我急于想要结束这场争论。
但雅林不肯作罢:“对,我们是父女,你都说了两遍了!那我一定比你更了解他不是吗?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什么会做,什么不会。我比你更有发言权不是吗?”
“雅林你想想,他连你都能软禁,你都病了他都不心软,怎么可能对别人手下留情?”
“他只是很自负,软禁我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对我才是好的。”
“只是自负吗?雅林,你真的了解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当然。”
“那我问你,你觉得他会不会骗你?”
“不会,他答应我的就会做到。”
“那会不会有事瞒着你呢?”
“他能有什么事瞒我?”
“你认为他对你毫无隐瞒,百分之百相信你吗?”
“不是这样吗?”
“雅林,他连你母亲都怀疑过,又怎么可能百分之百相信你呢?”
“……!”雅林惊诧,“他怀疑我母亲什么?”
“你都不知道,当初你告诉他你是他女儿,他根本就不信,偷偷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他没告诉你吧,他看到结果以后才相信你的!”
雅林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紧紧地抓住栏杆。雨水顺着她的手背,滑落进衣袖,但她似乎都没感觉到冰凉。
“怎么可能!”两行泪从她脸颊上滑过,“我告诉过他我的出生年月,他怎么可能怀疑呢?”
“所以我说他连你母亲都是不信的。你虽然有照片,可生日是可以编造的,他当然会防一手,万一你是假冒的呢?”
“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里还有记录,不信你可以去问萧姐。一直不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了会伤心,现在告诉你,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只是想让你明白,廉河铭是会怀疑你,会隐瞒你的。他不是一个你那么容易看透的人,他做的事你有可能根本不知道。”
雅林用手捂着嘴,半弯着腰,声泪俱下。
“雅林,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都不要再说了,进屋去吧。”
我伸出手去,想把她抱住,她却侧身避开了我的手。
我们都有些懵住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听见外面的雨声哗啦啦地响。
雅林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泪珠断了线似的不停滚落。许久,她突然迈开腿,从我身旁擦身而过,向客厅跑去。
我刹那间无动于衷,脑中闪电似的空白了一刻。
然后,我听到了从客厅传来的开门声,猛地惊醒——雅林跑出去了!
我彻底回过神,这场争执失控了!
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
***
我立刻跑出门去追她,刚在过道上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拿了把伞。再跑到电梯口时,她乘坐的电梯已经在下楼了,我便从一旁的楼梯飞奔而下。
跑出楼道,我远远地看到雅林站在马路边,似在等车。倾盆的大雨已将她浑身包裹,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发抖,一边哭。
我急步朝她走去,一辆出租车却正好停在了她跟前。
“雅林!”我慌张地大喊一声,跑了起来。
雅林没有回头,走上前拉开了车门。我疯了似的飞奔过去,赶在她坐进去之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你要去哪儿?”哗啦啦的雨声中,我大声问。
“我要回去!”
她带着哭腔的嗓音,混在这雨声中,像一颗子弹打进我胸膛,心口顿时被烈火烧着,疼。
“回去?你回哪儿去?”我的眼泪也潸然而下,“你不是说过,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吗?”
雅林不回答了,只是望着我哭。她脸上不停滑落的,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湿透了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脖子上,冰冷的雨水从衣领不停灌进去。
我急忙撑开伞帮她遮雨,她却固执地朝后退,离出我几步远。
“别再淋雨了!”我跟上去一步,还是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却尽量站远,“我不靠近,就这样行吗?要不,你自己打?”
雅林全身都已湿透,此时再遮着雨,也只是聊胜于无。但我看不下去这豆大的雨点打在她身上,我觉得心痛。
她没再往后退,哭泣着大声问我:“我爸那么坏,你怎么还和他的女儿在一起?”
我早后悔了。廉河铭始终是她的父亲,知道了他的罪行,知道他怀疑过她们母女,又能怎么样……
这太愚蠢!
我的喉咙也堵得发慌,想开口说话,硬是没能发出声音。大雨淋得我快睁不开眼了,用手使劲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才终于生硬地发出声音:“雅林,我从小没有父母,体会不到你和你爸之间的亲情。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好吗?”www.xiumb.com
雅林再次用手捂住了嘴,双肩颤抖着,一声声地痛哭。
“你别哭了,我们回去吧。”
我劝她别哭,自己却泪如雨下。我撑着伞,自己却不在伞里。
我和她一样,成了落汤鸡。
雅林抽泣着,慢慢抬起手来,握住了我撑着伞的手,向我靠近了两步,让伞也遮住了我。她红着双眼对我说:
“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我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好!我发誓,我再也不和你争了!”
我听到了怀中雅林痛哭的声音,我明白,最让她伤心的,不是廉河铭做了什么,而是我和她争吵。我把她的善解人意当成了理所当然,忽略了她也会有和我不同,却想要坚持的想法。我没有权力非要她和我认为的一样。
我把她抱得更紧,手掌抚在她脑后,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把她的头用力抵在我胸口上,让她听到我忏悔的心跳。
雅林在我怀里,哭泣声渐渐平息。但很快,我却听到她在喘息。
我低头去看,她的双肩在止不住抖动,喘气声越来越重。我放开手臂好让她喘口气,但她的身体却在我放开的一瞬间,向下坠去!
“……雅林!”我下意识蹲下去扶住她。
她倒在我臂弯里,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牙齿紧咬着唇。
这天气她本就不好受,又和我吵了一番,淋湿了全身,再也支撑不住。
我立刻把她抱回屋,替她换了身干衣服,让她躺在床上,打开暖气,还在她身上盖了两床厚棉被。但她还是手脚冰凉,蜷缩在床的一侧,止不住发抖。
我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干后围在她脖子上,又不停搓她的手,她身上才终于有了些温度。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乌青,紧皱着眉,喉咙里发出难以压抑的呻|吟。
“我们去医院吧,这里一点药都没有。”我蹲在床边,手扶在她写满疼痛的脸上。
她颤抖着抓住了我的手,用微弱的气息时断时续地说:“……不用……一会儿……就好……”
在洋房时,也有过两回这样的心绞痛,那时医生会采取一些措施为她缓解,但现在,她只能硬抗。
“去医院,打点点滴,会好受些。”我劝道。
她还是摇头:“……不要紧……我……哪儿也不去……”
若说雅林有什么脾气,也就是偶尔的倔强了。尤其是她认定了什么,就会一根筋到底,硬是不回头。我把她追回来,她便又不愿离开这屋子了,连医院都不去。
好在她没有咳嗽,没有呼吸困难,情况还不算太糟,我便没有强求。
我静静地守在床边,一刻不停地观察,半小时后,疼痛渐渐消去,她的神色平静了下来。
我端来热水给她喝:“还疼吗?”
她半撑着身子,埋头喝了口水,对我摇了摇头。
***
雅林还很虚弱,躺在床上休息。我洗漱了一番,打算早点陪她入睡,但刚从洗漱间出来,门铃却响了。
我打开门,廉河铭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发现你这里开着灯,是不是找到雅林了?”他朝屋子里望,“雅林呢?”
我本对廉河铭愤恨至极,根本不愿让他进门,但经过和雅林的这番争吵,我不想再计较了。
我向后退了两步,示意他进来,把他带到了卧室。
“雅林!”看到侧躺在床上面色不佳的雅林,廉河铭立刻走过去,弯下腰询问,“是不是病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我发现,雅林根本没看廉河铭一眼,她睁着眼睛,却只是无神地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她也不开口说话,无论廉河铭问什么,一个字都不回答,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廉河铭转过头来诧异地问我:“她怎么了?今天一直这样吗?”
我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雅林在生廉河铭的气,用不理不睬的方式表达抗议。
廉河铭又蹲下身去,靠得更近,更加和气地又喊了她一声:“雅林……”
这回她更是直接拉起被子,一把遮住了脸。
廉河铭不知所措地傻蹲着,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她还真有脾气,对廉河铭的埋怨也比我以为的要多,并没有偏袒。
我心头有些酸,她两边不讨好,我却非要和她争个对错,真是幼稚。
廉河铭见雅林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继续呆在这里也只会让两人都不好过,便站起身来,说了句:“我走了。”
他这话,是说给雅林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说完,他走出卧室,朝客厅大门走去,一迟一顿的脚步声听上去有几分沉重。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轻声对雅林说了句:“我去送送他。”
雅林拉开被子,露出脸,惊讶地望着我。
而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淡然的微笑。
***
我把廉河铭送到楼下,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我们各自撑着伞,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从走出房门,坐电梯,到走出楼道口,我们两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把他送到车前,李师傅迎出来为他打开车门,他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问了我一句:“你在哪里找到雅林的?”
“就在这里。”
他惊讶了半晌,长呼了一口气:“雅林愿意原谅你,那就随她吧。”
我没支声,不辩解。
廉河铭又叫李师傅从后备箱中拿出一袋东西递给我:“这些,是雅林的药,你看看是不是都认识,知不知道该怎么吃?”
我打开来看了看,点头道:“知道。”
“只有两天的份,吃完之前,你们赶紧回去。”他命令道。
我却淡淡地回答:“……我们,可能不打算回去了。”
“什么?”
“我想雅林……她更想住在这里。”
雨点打在伞上,咚咚作响。
我没做更多的解释,而廉河铭也只是惊诧了片刻,然后,他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坐上车,离去了。
我看得出,雅林的态度对他很是打击,他满身的气焰一股脑钻进了地底下。但我并不清楚,他会怎么理解雅林的态度,会明白,会悔悟,会放弃那些自负的做派吗?
我并不相信,但,只要雅林相信,我再不会多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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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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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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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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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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