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没人知道那位将军是什么时候去到皇后身边的,直到某天被皇帝派遣外访,为沙匪所害,他的名字才被人知晓。
只是个禁卫军指挥使罢了,但是他的葬礼却格外隆重,帝王亲临,皇后甚至让自己的独子当今皇太子对其进行默哀。
任是如何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事件蹊跷,更何况那之后顾思卿很长时间没出现。
与如今帝王集权不同,萧睿鉴登基的时候,皇室地位一度风雨飘摇,天下近乎改姓,皇权不出京城,甚至在京中都难以左右那些大贵族。
萧睿鉴本也无缘皇位,然而兄长相继亡故,迎娶了大贵族之女的萧睿鉴就顺理成章接过了帝位,迄今已有二十载。
顾思卿出生在顶级贵族顾氏,顾家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二人风华正茂的年纪,也曾有过甜蜜欢乐的时光,作为一国皇后的顾思卿,年纪轻轻便出落得雍容华贵,满身奢华,诞下皇子后更是稳坐皇位。
至今依稀可见皇后当年的美貌,传言帝王曾经为皇后亲手射中白鹿作为聘礼。
然而何种深情终究抵不过岁月。
帝后在柔公主去世的那一天便已经是貌合神离,十几年来出现在众人眼前莫不是相敬如宾,少有言语。
当时朝臣只当是年轻的帝后经过数年的蹉跎终于成熟起来,有了沉稳的模样,谁也不曾想,曾经恩爱的夫妻二人感情会破裂得如此迅速,虽然帝王仍旧与皇后的兄长挽臂交谈,也不曾独宠任何女子,毫无预兆……亦或者说,不为外人知晓。
李重魁报告着诸位将领进京,顾思林已经在等他。
棋盘上的黑白子有些散乱,前来昏定的皇太子还在外头等。
萧定权快成年了。
萧睿鉴坐定时一直看着他,顾思卿也许不爱她的丈夫,但是一直深爱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每每提起萧定权都不吝笑容,如同仙逝多年的先帝,他的父亲。
先帝在世时,曾经毫不避讳的说过,他是因为看中萧定权所以将皇位给了他。
虽然先帝并没有其他选择。
太子夹了一片琉璃藕片放在萧睿鉴盘中。
青玉碟,盛片藕。
帝王的象牙著已经将藕片夹起,这本是帝王喜欢的菜肴。
小碟一空,萧定权立刻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去,确保皇帝晚膳用得顺畅。
萧睿鉴不重口腹之欲,甚至平日里餐盘上只有几道菜,因而后宫用度十分简洁,所以萧定权早早将父亲的饮食习惯摸得清清楚楚。
“阿宝。”
帝王似乎轻轻喊了他一声,还是从未唤过的乳名,皇太子惊慌抬头,似乎想从帝王的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确认是否是他听错了——帝王从未与他亲密,又怎么会亲昵地叫他乳名。
然而帝王双目微垂,嘴唇轻抿,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缓缓抬着的右手,上头夹着刚刚的琉璃藕片,正在往他嘴里送。
惊讶的萧定权张开了嘴……许多年来,应该说是有记忆一以来,他还不曾吃过一口父亲喂来的食物。
帝王将藕片放进了他嘴里,然后放下了筷子。
“去陪你母亲去吧。”帝王没看他,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却把皇太子吓得立刻跪下,躬身道,“陛下,是臣做错了什么吗?”
皇帝已经起身,伸手拍了拍皇太子的肩膀,似有一声叹息,和刚才呼唤他乳名一般的轻微。
“你长大了。”帝王额外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便不再说话,慢慢走回了内室,跪在地上许久的萧定权才被常侍扶起,身后鱼贯而出的侍者将菜品一一装盒。
“陛下说,这些菜让殿下带回去吃……”
“陛下……是怎么了?”年轻的太子被扶起,仍然不明所以。
“殿下……陛下他……”年老的侍者抹了一把眼泪,哭丧到,“殿下,您千万要念着父子情分……”
侍者再不愿多说,萧定权回到自己寝殿时,母亲已经派来心腹请他说话。
不日便是春祭,帝王祭酒,赐宴群臣,为一年政事之始。
四时有序,天地萌发,枯木前头万树春。萧睿鉴几句话说得众大臣面面相觑。
萧睿鉴还没到五十岁,身体健壮。
却说了一番皇位变动的话。
萧定权狠狠握着手掌,指尖几乎把手掌戳出血来。
(下)
“来试试!”顾思卿将亲子引到了衣架前,上头的龙袍、毓冕已准备妥当,威风凛凛的五爪龙用金线绣着骇人的明目,栩栩如生仿佛即将腾飞。
“母亲,这是……”太子迟疑的伸出手,轻轻按在龙袍上,目光深深。
“先帝本就是要将皇位传给你。”顾思卿牵着儿子的手,语气里难掩兴奋,“早晚也都是你的。”
“母亲都准备好了?”萧定权没有抽开顾思卿的手,只是盯着龙袍皱起了眉。
“放心吧,羽林卫的左右将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舅舅也会进京勤王……”顾思卿的话没说完,萧定权猛地把手抽了回去,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们……要把陛下……把父亲,怎么样?”
“让他做太上皇罢了。”顾思卿轻轻撇了一下嘴,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情,“他终究是你的父亲,我们还能把他如何。”
“你们要造反!”萧定权退后了一步,愤怒地看着她,“你是想把父亲赶下皇位,然后……然后让顾家……”
“不,是让你,定权,你本就是皇太子,这个位置……”顾思卿着急着解释,却不想萧定权已经抽出了佩剑将龙袍连同衣架一并砍倒,怒骂道,“是想让你肚子里的孽种登上皇位吧!”
此话一出,顾思卿也愣住了,惨白着脸说:“你,是……”
萧定权将整个龙袍连同衣架砍得稀碎。
他大步迈出了懿德宫,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皇帝已是久未见他,甚至连皇太子前去问安也会被拦在宫外。
萧定权自然是知道帝后不和,但是不曾想过,母亲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有舅舅,进京勤王,是要逼迫父亲退位么?或许他应该去找舅舅。
然而当他步出宫门,最先遇到的却是自己的老师。
“殿下,自当年先帝所托,已经十四年了。”卢世瑜神色凝重,一开口便是搬出了先帝。
奇怪,怎么今天每个人都在跟他说已经逝去的先帝。
“自那日起,臣无一日不恭敬,无一日不自省,殿下身居正位,日后将要主政朝堂,但有差错,是臣辜负了先帝所托,辜负了天下万民……”
“先生何出此言!”萧定权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师要说什么。
“陛下是您的君父,殿下决不能行大逆之事!”
“老师!学生从无此心!”
萧定权险些忘了,支持父亲的人,并不比母亲这边的人少,他几乎是开心地拉着老师的衣袖,询问起来,他该如何,如何阻止母亲的野心,阻止舅舅的行动。
“他终归是你的母舅,此番行事也是希望让殿下提前登临大宝,也只有你,能劝服顾将军了。”一世清高的大儒满面愁容,将忧心都写在了脸上。
他应该去找舅舅;
他需要去见顾思林;
他必须告诉大将军,这个皇帝他不做。
顾家的门房开始准备拦住萧定权,然而太子殿下何时忌讳过顾府的规矩,将人推开直接踏入了厅堂。
神情怪异的管家只能大声嚷嚷着提醒主人,萧定权已经挥着袖子站到了顾思林面前。
“舅舅,我希望您能劝劝母亲。”萧定权神色严肃,身上散发着一国储君的气势。
“劝什么?你母亲的事情,你又晓得什么?”
“我不会给她做什么皇帝,所有人都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位君主,那就是我的父亲!”
果不其然,顾思林脸上出现了无比惊讶的神情,抬起的右手甚至有一点颤抖,问到,“你都想清楚了?”
“是的。”萧定权回握住顾思林的手,十分坚毅地说到,“舅舅,您和母亲都收手吧,这件事不仅仅是我不同意,满堂的朝臣,天下的百姓,都不不会容忍一个悖逆人伦残害自己父亲的君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只会天下大乱。”
顾思林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拉住了外甥的手,说,“进来说吧。”
萧定权隐隐察觉有些内情,但是他所知实在有限,全然不懂母舅的计划。
内间里,青烟袅袅,上座正是紫衣垂拱的帝王。
帝王除却冠冕,金钗束发身披紫袍,正伸手调着一匙香末,微弱的日光透过纱绢照进来,在帝王身上光华流转,宛若仙人。
萧睿鉴放下手里的小匙,眨着眼睛抬头看来人,朦胧的光照着帝王颤动的眼睫,须髯皆是朦朦胧胧的灰色,唯有一双眼睛,深似海,明如月。
“爹……陛下!”萧定权终于回过神,提衣跪下。
“难得你有这份心,起来吧。”帝王终于发话,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可闻。
“陛下恕臣无状!”萧定权规规矩矩磕了头,仍旧跪在地上哭泣道,“还请陛下宽宥我的母亲……”
人影绰绰,帝王起身,走到太子身边,终是伸出手来拉起了自己的孩子。
“你的母亲,与我生出嫌隙已不是一两日,”帝王似乎在叹息,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萧定权小心翼翼看着,却窥不透帝王的深意,只觉得皇帝金口玉言里,吐出的是一颗颗千年寒冰,惹得他手脚冰凉,只能死死抓着帝王的手……此时此刻,父亲的手竟然是暖的。
“想不到她会糊涂到这个份上。”萧睿鉴收紧的手掌,握紧了自己的孩子。
“但是我会留着她,太子之母必须身居正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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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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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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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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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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