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死讯夹杂在德妃产子和揭摩贵族来京之间。
狂雪大作,冷月倒悬。
萧睿鉴行国丧之礼,但是人却长留在幽兰殿,同萧定和下棋。
萧定和是个燥脾气,但是下棋的时候却格外耐得住性子,跪在榻上久了换了坐姿,却仍旧是看着棋盘不肯认输,许慎站在后头偶尔支个招。
萧睿鉴和萧定和下棋就是在虐菜,才学棋几年的小娃娃哪里是多年厮杀萧睿鉴的对手,就算帝王有些放水,往往也被打得流花流水,要强的小孩还从来不要让子。
要不是许慎在后头提醒,小娃娃根本过不了几招。
但是这一天却频频走神。
后来萧定和打着哈欠,萧睿鉴却还不肯放过他,大有要决战到天亮的意思。
还是李希音出来,让许慎带萧定和去休息,自己坐到了皇帝对面,递上了一盏热茶。
“陛下为何要难为自己?”
“哦?”萧睿鉴丢了棋子,慢慢饮着茶,看着李希音淡淡道,“什么事能叫我为难?”
“无论如何,皇后娘娘与陛下总归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陛下应该去看看。”
“多嘴!”帝王将手中茶盏砸到了地上,热水和茶叶溅了满地,“你又知道什么!”
萧定和听见响声,光着脚就往父母跟前跑,许慎连忙将人抱紧怀里捂住了嘴,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
“小七,快回去。”许慎直接将萧定和抱回了床上,将人按在自己怀里,摸着他的脑袋哄道,“陛下和娘娘在说事,你不要担心,马上就好了,乖乖睡觉,睡醒了陛下就发完脾气了……”
“臣妾知道,陛下的心不在这里。”李希音看着地上稀碎的瓷盏,还有眼前盛怒的帝王,走上前去,慢慢握住了萧睿鉴的一只手。“臣妾万分希望能够得到陛下的垂爱,但是臣妾更不愿意看到陛下难过。”
萧睿鉴终于有了反应,反过来抓住李希音一只手,喃喃道,“可是她,未必想见我。”
“如果皇后娘娘真的不想见陛下,也不会但逢饮宴都盛装出场,更不会因为臣妾的存在而争风吃醋……”李希音一手托着帝王的手掌,一手轻轻抚摸着手背,动作与声音一般轻柔的说道,“皇后娘娘这些年为难臣妾,只因为陛下将宠爱给了臣妾却忽略了她。”
“从我一个女人的眼光的看,皇后娘娘和臣妾,和其他娘娘一样,心里都盼着陛下的宠爱。”
“若是如此,她又怎么会……”萧睿鉴咬着牙,终究是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就像陛下爱着皇后娘娘,却许多年不曾去过懿德宫,皇后娘娘这许多年一直看着陛下,却也不肯低头……如今斯人已去,陛下何苦再让自己难过。”李希音看着萧睿鉴抿唇不语,继续劝到,“我只晓得天下有陛下这样一个至尊至慧的完人,陛下怀揽九州,如今这天下海晏河清,陛下要风得风要雨,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忍受思念之苦,为什么还要在乎别人的想法?”
“音音……”萧睿鉴摇了摇头,竟然落下了泪,“你说,我该如何见她?”
“只要能见到陛下,皇后娘娘就是高兴的。我听宫人说过,这些年凡是陛下和皇后一同出席的场合,皇后娘娘都会盛装打扮,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皇后娘娘每次见着陛下,都希望陛下能够看到最美丽的自己,皇后娘娘,是盼着陛下看到她的。”
萧睿鉴终是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幽兰殿。
李希音还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直到萧定和光着脚跑了出来,直接扑到母亲怀里,哭着说到,“娘亲不要哭了,以后小七一定乖乖听话,好好读书,娘亲别哭了……”
李希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抱着幼子将脑袋埋在儿子的单薄的肩膀上嘱咐道,“小七,你一定要好好的。”
皇后的棺椁还停在西棠。
偏僻的宫殿门前已是雪深齐膝。萧睿鉴下车的时候一朵朵雪花吹到了他脸上,寒风搜刮着热气从耳畔呼啸。
他和顾思卿已经许久未见了,他告别了自己挚爱的女人已有多年。
萧睿鉴抬头,纷纷扬扬的雪花从深不见底的夜空撒下,无尽黑暗里裹挟而来的寒意从他的天灵盖淋到脚下。
宫人为他披上了白狐裘,萧睿鉴想起来自己也曾经给顾思卿送过一件,在父亲责罚他之后,又派人给他送了件白狐裘,然后他就抱着白狐裘去看顾思卿。
他只想看看顾思卿,但是来到顾思卿房里,看着女子苍白的睡颜,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化作叹息,他就那样离开了。
顾思卿醒来,喊他三郎,他站在门口,仍旧是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一面是烛火下心爱的女人,一面是寒风凛冽的无边夜色,他转身没入漆黑的夜,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头。
萧睿鉴停在门口,里面是通明的烛火,曾经心爱的女子。
外头是纷飞的大雪,浓烈而深沉的夜色。
他站在门口,就像二十年前。
那天他问什么来着?
“你眼里可曾看见过我,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萧睿鉴多想听顾思卿说没有。
萧睿鉴多想他根本没问过。
顾思卿偏偏说有,偏偏哭给他看,偏偏李希音提醒着他,顾思卿爱过自己。
要是顾思卿彻彻底底的背叛,萧睿鉴又何至于蹉跎二十年,数过顾思卿宫房而不入?
萧睿鉴站在门口,看着满天飞雪,审问着自己,他是否真的做到了无情无义,只将顾思卿当做太子之母,当做巩固他地位的器具留了下来,放在皇后的位置上。
萧睿鉴有无数次的机会废后,赐死,甚至不动声色,只要默认赵氏的所作所为,顺着宫人的揭发,都足够他杀顾思卿,名正言顺。
他却一次又一次给了自己借口,给了顾思卿机会,最后也让她以皇后的身份死去,给她无尚的尊荣。
萧睿鉴终究是往后退了一步。
雪花落在他肩上,凉意冻得他鼻子都疼,但是他仍旧不想去见顾思卿,就和二十年那个夜晚一样。
“爹爹!”萧定权一声喊叫,惊得萧睿鉴猛然回头。
二十年前那天,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二十年后的这天,他的孩子就在房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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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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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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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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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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