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众人都在为第二天的龙抬头做准备,京城笼罩在一片繁华与祥和的气氛中,顾思林却一身铁甲手持佩剑杀进了宫里。
他满心的悲愤,哀伤,狂怒。
所有的负面情绪杂糅在一身热血中,横眉怒起,抿紧嘴唇,枣皮一样的红脸让宫人皆是胆战心惊不敢言语。
顾思林准备了许多话,甚至准备好了就算顶撞圣意他也要说,也要即刻启程去往北方。
但是宴安宫里一片沉闷。
众位侍者位列两旁低头不语,就像是一件件死物。
宛若死水。
顾思林像是愤怒燃烧的火,一路撕破沉闷气氛,带着铁甲的声响闯进宴安宫。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摊死水的源头。
萧睿鉴坐在龙椅上,一边是低头不语的常侍,一边是佩剑而立满身戒备的殿帅,而他的小外甥,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举案,案上一碗浓稠如同芝麻糊一样的液体正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他知道了——顾思林心里忽然出现这样的声音。
然后他觉得酸涩,委屈,不甘,原本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让鼻腔酸胀不已。
“都下去吧……”帝王终于拿开了扶在额头的手,轻轻一挥。
“父皇,请用了这碗药吧。”萧定权着急,却又不敢逾越,此刻求助一般看向自家舅舅。
萧睿鉴终于伸手,细白的手腕将那碗药拿起——然后重重放到了桌子上。
“下去。”
帝王的声音比初春的天气更冷。
众人几乎是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慕之……”萧睿鉴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顾思林,顾思林这才看到帝王脸上的清泪,“承恩走了。”
“嗯。”顾思林正是为此进宫,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长子被敌军诱骗出城,战死沙场。
他要去报仇,去给自己深爱的儿子报仇,但是他知道萧睿鉴并无意扩大北边的战争,甚至还在忙着收拾年前商贾们的烂摊子,所以他决心用满腔热血来进谏。
顾思林做好面对锋利刀剑都绝不退后半步的准备,但是他没想到是天子泣泪。
“照临……你这是,怎么了?”顾思林所有的怒火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担忧。
“圣上今早接到战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太医施完针,也是刚刚醒来。”陈谨在旁小心的解释着,萧睿鉴却仍旧是小幅度的摆摆手。
“把药喝了吧。”顾思林到底还是担心萧睿鉴的身体,上前一步,已经是在劝慰。
萧睿鉴瞧着漆黑的药碗点点头,好半天才端起来,长叹一口气,然后皱着眉一口喝下。
“陛下,请许臣北上!”
“慕之来此,果然是着急了。”萧睿鉴嘴里喊着果脯,说话时还有些含混。
“陛下,臣此行北上,不仅仅是为了儿子的私仇,更是因为,主将阵亡,北境危矣!”
“你不放心李希春。”萧睿鉴看着他,十分平静的就把这句话抛了出来。
顾思林抿着嘴唇,神情严肃,一言不发,显然是认同了萧睿鉴的话。
“说出你的理由。”
“承恩所在云州,据他大营不过百里,他若是有心救援,我儿断不会殒命沙场!”顾思林说到这里,眼睛里又开始冒火,那是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儿子,也是深负顾家期望的长公子。
“给武德侯换件衣裳,随我出去一趟。”萧睿鉴站了起来,侍者连忙服侍他更衣。
而有许多话想说的顾思林却也只能由着婢女脱去铁甲,换上褐色的长袍。
二人坐在车上,皆不言语,萧睿鉴在闭目养神,刚刚苏醒显然还有些力不从心,靠着软枕浅浅呼吸,而顾思林不想打扰,心中却又觉得他是在偏袒李家。
战事正急,萧睿鉴不动李希春,顾思林不怪他,但是还将北边的军权都放李希春手里,未免欺人太甚。
此刻在摇摇晃晃的小车里,他看着外头的街景,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去往李希春家的路。
萧睿鉴下了车,也不让侍卫通报李家人迎接,反而让管家带路,静悄悄的往里走,顾思林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这是卖的什么药,只顾着四下打量。
李家虽然也是官宦之家,到底不如顾家显赫,院子小,装饰也简单,连太湖石都只有一小块,多是些松木花草,倒是竹林养的很好,茂盛的一大丛一大丛立在庭院中。
一行人在院中走着,帝王心情不佳,也无人敢答话,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气。
顾思林不觉感叹李家的萧瑟。
一路往里也没有遇着什么人,似乎已经通报清理过,只有最里头有小丫头在窃窃私语,见着管家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挥退了,管家低着头问了两句,叫小丫头回房关上门,有把人往后头书房引。
书房里挂着不少字画,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正在窗前练字。
那人顾思林认得,李希春的长子,李恕,本该在北疆才是。
结果顾思林再一看他练的字,不觉倒吸一口气。
桌子上摆着纸墨笔砚,上头是歪歪扭扭斗大的字。
堂堂的李家公子当然不是从小没学过写字,只不过这时候右臂垂下衣袖虚虚掩着,正用左手一笔一划练着。
年轻人正写完一个字,提笔端详着笔画,似乎因为太过入神而没有注意到屋里进了人,仍旧是站着继续写,将刚才没写出来的笔锋带出来,这才有了些许笑容。
只不过这一写半天,字又写的大,没写两个又要换纸,这时候才回头找书童,结果就看到了屋里站着的圣上。
“陛下?”李恕一惊,这才想起来放下笔行礼。
“不必紧张,朕只是来看看。”萧睿鉴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容,让李恕也没那么紧张,连忙招呼下人上茶。
“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陛下请,武德侯请。”皇帝这次来没带多少人,两人和武德侯就在书房坐下了。
“我就是不想搞的大张旗鼓,”萧睿鉴笑道,“只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劳陛下挂念……”李恕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露出了十分难过的表情,随即又压下了悲伤,笑道,“大夫说已经没事了,日后左手也是一样能用。”
李家不同于顾家,是从他父亲李希春才开始入伍,早前几代都是从仕,作为大公子的李恕自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尚书有意让这个长孙考取功名,然而揭摩犯境,李恕自请上战场,老尚书不愿意,却拗不过儿孙,只能让儿子带着长孙去北边。
“李希春在固州坚守不出,揭摩只好买通了内奸,伏击了前往永城传令的李恕,齐腕斩下了他的右手送给李希春,要他开城投降。”萧睿鉴说这件事的时候没看顾思林,只是神色淡淡,眼睛看向虚无。
“李希春是趁着夜色,出城袭击揭摩营地,才将他带回城,遣人将他送回京中。”
“你现在还不放心李希春么?”萧睿鉴说到这里,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顾思林。
顾思林一声长叹,不再言语。
论年纪,李恕比顾承恩还小两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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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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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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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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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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