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澍她一定要查。这场尘封二十年的废案,必须做个了结。
她翻出徐主任给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陈澍目前的势力一目了然,只是有一件事她难以想通。
二十年前,陈澍只是y大最基层的教职人员。即便把黎曼的论文占为己有,能得到一点虚名二点上面人对他学术能力的赏识,可还远远达不到替他出黑手的地步。他逼得黎妈妈和黎曼在广州待不下去,究竟是哪来的能量?
她给齐裕连发两条消息。
“黎珂小宝贝”:我不打算在家实习了。
“黎珂小宝贝”:后天就回来。别担心,之后我基本还是住校,行李我会搬回来的。
1865一扫连日的愁云惨淡,蜗蜗头出电梯时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宿舍。只见门中当头一个倒福,左上右一副完整的大红对联,喜庆到了家。
上联:“天天程序出数据”,下联:“篇篇论文中基金”,横批:“投啥中啥”。
她吓得赶紧拐去隔壁看了一眼。
门牌上写的是1864,没走错。
打开门,齐裕行李箱靠在椅旁打都没打开,哼着小曲对镜正贴个双眼皮贴。见到她,露出一个阔别多日的笑容:“你回来了?记得订海底捞位置,黎珂下午就到。”
“哦……黎珂怎么不跟我说?”蜗蜗头打开手机一看,十五分钟前“qaq”给她发了一条上飞机的消息,只是她人在图书馆,信号太差没收到。
她闭上嘴,默默订位置去了。
死气沉沉的王紫猛地满血复活,从床帘中探出头:“什么?!黎珂要回来?!”
齐裕哼小曲的声音变响亮了一些。
王紫一轱辘翻下床,急得来回打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黎珂这么好一定不会怪我可是我还是很愧疚啊我要怎么面对她才好啊啊啊好烦……”
蜗蜗头被她绕得头晕,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王!紫!”
两人都安静下来,齐裕的小调也停了一瞬间。
“是不是有人敲……”蜗蜗头话没说完,王紫就扑向门口。齐裕比任何人都快,几乎是半秒之内就窜出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李孝凌。
也对,黎珂人刚上飞机,怎么会这么快到?
蜗蜗头从齐裕胳肢窝下探出头一看:“害,怎么是你啊。”
王紫从齐裕胳肢窝和蜗蜗头的头下探出头一看:“喝!还以为是谁呢。”
李孝凌:“……”
还是齐裕先笑了笑:“学长是来找黎珂的吧?她回家了一趟,你不知道吗?她之前为了回家实习把行李都搬空了,你不知道吗?她下午就回来,你不知道吗?”
李孝凌被她连珠炮一样的“你不知道”喷得后退好几步,脸色转白,血条直线下降。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齐裕语气转冷,“黎珂被邹飞划伤脸的时候你在哪里?黎珂签借款单的时候你在哪里?黎珂差点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危难的时候你一直在缺席。那时候,你冷眼旁观也就算了,还在她背后捅冷刀子。她不再联系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你活该!”
李孝凌有些难堪,嘴唇翕动,“我……”
还没说出来,齐裕就啪地当着他的面拍了个闭门羹。
“我有……”东西想要给她。
未出口的半句话生生卡死在喉间。李孝凌一步一步来到走廊边,慢慢弯下腰,在台阶上坐下来。
十分钟前。
“归零”:黎珂,对于上次没能说完的那件事,有空出来谈谈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无意中撞见傅百城逼迫黎珂表白的那次,他向黎珂要了五分钟单独说话的机会,却终究败于性格里那股温吞犹豫。该说的没说,该把握的机会握不住。
第一次,他想同时在黎珂和杨诗竹面前做好人,结果不仅弄丢了黎珂的信任,也终于没有保住杨诗竹的学术之路。
第二次,邹飞拿老教授威胁他,他就头脑发热,自认是为了恩师才身不由己,黎珂一定能够理解。结果又是如何?烂账一笔一笔,他亏欠黎珂的越来越多,至今未能摊开算明。
他有什么资格请求黎珂原谅?他顾虑的东西太多,不论是现实还是软件,他是活该,活该黎珂不想再给他机会。
李孝凌满心颓唐,不知坐了多久,秋风和陌生的脚步从身边来了又走。一直等到黄昏将至,风喧嚣过又归于沉默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一个人站在了面前。
他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等来的却不是期盼已久的那声“李师兄”,而是——
“李孝凌同学,”那个邹飞门下出身,前系主任钦点的新教研员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陈澍校长一直在找你。跟我们——”
两个秘书一左一右,封住李孝凌所有去路,“走一趟吧。”
*
黎珂没能在陈澍派来的人之前赶到是有原因的。
她的正经老板,那位本预计学术访美一个半月,结果遇上疫情无限延期的倒霉鬼孙胜利教授,几经辗转,甚至滞留日本和新加坡分别打了两个星期黑工,这才总算回国了。
——还多亏了傅家的私机才抢救回来。
两拨人马在同一片停机坪喜相逢,系里给孙教授分配的办公室足足被黎珂当了一个月自习室,连睡午觉用的毛毯都放了一条,终于物归原主。
见到本人之前,黎珂和他只有十分简短的线上交流,还是刚加上好友时两句相隔十几个小时的问好。
孙胜利的头像是一片由紫至黄的渐变晚霞,个签高冷的一片空白,朋友圈半年可见范围内只有一条转发省教育厅重要通知的推文。
她本以为对方会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副细框眼镜,类似二十年后的陈秘书。
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面善的胖子,声若洪钟,一口河北话说起来自带梆子味。他身材高大,都说又高又胖看起来块头更大,托体型的福,那股肉山般的压迫感竟快赶得上傅百城自带的气场。
黎珂站在这两人中间,像极了两座山峰中间凹下去一块峡谷。
孙教授坐在副驾,同后座的傅百城谈笑风生了一路,却丝毫不知他的这位助教不安分的右手一直在他的视线死角,勾着他未来研究生鬓边一绺碎发来回转圈圈。
各种学术前沿信息洪水一样涌入黎珂耳中。她假装听得认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飞快盲打,一边记录讯息一边和齐裕聊天。
“公主”突然说:你家学长来找过你。
黎珂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
“qaq”:他什么事?
“公主”:谁知道,他什么也没说。
真是莫名其妙,可莫名地又很符合李孝凌的人设。
黎珂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已经很久没和李孝凌有过交流,但既然李孝凌找她有事又没找到人,理当会在微信上知会一声才对。
搜到“归零”的账号,点进去才发现李孝凌不知何时已进了她的黑名单。
……啊?她不记得拉黑过李孝凌啊?
黎珂对待网络上的人际关系也如现实中一般认真,总觉得拉黑删除再也不见是对一段人情太过严苛的审判。她交友并不广,本来也很少卷入怨仇纷争八卦,更是没必要做这种事了。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傅百城改她微信头像的时候捣的鬼。
确定关系后,傅百城把本来空白一片的头像也跟着换成了张开深渊大口吸入一桌子食物连餐盘酒杯桌布都不放过的星之卡比。一个四阶对称阵劈成两半一人顶一半,看上去平平无奇,玄机就在于行列式是五二零。
名字也必须是情侣名。既然黎珂是“qaq”,那他就改成……
“qatq”好了,真是又对称又工整,堪称完美。
黎珂那破手机型号老掉牙,没用多久就热得能煮鸡蛋,屏幕都裂成八百瓣了,哪里有点他女朋友的样子?必须换个最新的。还有那破电脑!上回不过做个ppt,那破散热扇吹得他半夜都不得安生!还有,还有那破宿舍,他的别墅不好吗?干嘛还搬着行李非要住回那个豆腐渣里去?
大包小捆刚送到还没拆封就又要打道回府。傅百城沉着脸帮黎珂一样样拣出要带回宿舍的必需品,跟她讨价还价:“一个月起码十五天你要回来,听见没有?”
牙杯、牙刷、毛巾……黎珂斜他一眼:“不行!我还是学生,当以学业为重。一半的时间夜不归宿,像话吗?”
傅百城:“是不像话。那就二十八天。”
好一个反向还价,黎珂无语:“那我还回去干嘛?”
傅百城无比赞同:“是啊。”
火速把行李往陈秘书背上一搁,“抬进去!”
“等等等等!”黎珂连忙阻止,“我拖鞋!还有我睡裙呢?”
沉默。她看陈秘书,陈秘书看傅百城,傅百城微微一笑:“扔了。”
“为什么?”黎珂瞪眼,“我好好的东西,你干嘛说扔就扔?”
瞪眼比的就是个气势。
傅百城从半蹲转换到站起,居高临下,立刻占据上风,理直气壮地:“你那拖鞋豁了口,你的睡裙洗得纸一样薄,光线好的时候能直接当透视装穿。你在学校穿这个成何体统?!”
黎珂底气不足地反驳了句:“我能用到毕业的,而且我穿睡裙出门都会罩外套……”
傅百城冷笑:“你还敢穿出门?”
她嘴硬道:“就、就拿个快递……”
“嗯↘↗?”
黎珂委委屈屈:“……好,好吧。那我找件白t当居家服穿好了。”
傅百城横她一眼,随手拎起一件洗到领口脱线的白t:“你说的是这个?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像话吗?啊?”
黎珂几根手指纠在一起,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家当一件件被他羞辱一番后扔进垃圾桶,心痛到不能呼吸,干脆闭上眼睛看都不看。
傅百城一掌拍裂纸箱,掌气强劲直逼交叠在下的那个,跟着当场炸开,里面的东西涌了一地。
“陈秘书,给我把她的眼皮撑开!让她看看她平时穿的用的都是些什么破烂!”
陈秘书满含歉意:“黎小姐,得罪了。我这两把铁钳要是不小心戳到您眼睛里……”
“别别别!我自己,我自己睁!”
破裂的纸箱里掉出两个礼盒,看上去分外眼熟。黎珂刚睁开眼睛,就见傅百城一脸兴师问罪:“这是什么意思?伯父伯母嫌弃我见面礼不够丰厚?”
“正因为太丰厚了,他们才不能收。他们吃穿用度都是最普通的,出入也不过最市井的场所,哪里有机会戴得上这么贵重的奢侈品?你的好意我妈心领了,她说你抽空带我一年额外飞个一两趟回去见她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那是临别前,黎妈妈悄悄塞给黎珂让她找机会物归原主的。这番话也基本是黎妈妈的原话。
傅百城脸色稍霁,面无表情地把礼盒塞还给她。
黎珂一愣:“是我没表达清楚吗?”
“我送出去的礼物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傅百城佯装要往那堆被他嫌弃为破烂的行李堆堆里丢,“如果你也不要,那就只能扔了。”
“别!别啊……”黎珂赶紧抢救回来,“五百六十万美元呢,你送给叔叔阿姨戴不是更好?”
不知她这句话踩了傅百城哪个雷区,他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半晌才说了句:“他可没机会戴这个。”
……他?哪个他?人字旁还是女字旁?
黎珂没来得及问,他就平下情绪,心平气和地说:“你替他们收着吧。我保证,他们会有机会用得上的。”
那个机会在他计划中,就在不远的将来。
至于黎珂被他祸祸掉大半的行李,他也早有说法:“就算这些破烂,你也一样休想从我这里带走。”琇書網
“啊?”黎珂险些就要急眼,“你你你……”
陈秘书连忙把一联长长的□□摆在她眼前。黎珂一眼望去,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一应俱全,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全都价值不菲。
把她一路送到高层宿舍楼下,傅百城还甩过来一叠资料:“今晚你自己选,选好了提前告诉我一声。明天上午八点整准时面试。”
说完,拎住黎珂衣领往她额头上吻了吻当作告别:“不用担心,通过率百分百。我还有个紧急会议,晚上就不陪你了,早点休息。”
她被从后座扔出去,迷迷瞪瞪,关门声清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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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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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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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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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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