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宅里聚着很重的阴气,床榻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伸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在玄藏的袖口。
“听闻――玄藏大师能向阴间借命,老夫――咳咳――想和大师做一笔交易――”
玄藏低低地看了一眼,后颈上的黑色莲花绽放正浓烈。
“哦?”玄藏挑起一边嘴角,露出一颗尖尖的牙齿,饶有兴致地看着,“你想换几年寿命?”
老头子伸出另一只手,似乎不够用,又松开另一只,在空气中掰了半天,最后说:“十年――不,二十年――”
老头子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斑斑驳驳的岁月,若不是还能说话,真以为是从墓里挖出来的。
玄藏默默一笑,左手负在身后,眯着眼睛说:“换不了,你顶多还能换五年。”
“五、五年?大师――老夫还想多活一些――咳咳――可否再想想办法――”老头子说不了几句话,就不能自抑地咳上一会。
白无暇看了直撇嘴。
贪得无厌,最招人反感。
然而,世人越是贪婪,玄藏倒是很享受。买卖主动送上门,他没理由不收。于是,玄藏抬了抬眉,露出标志性的坏笑,后颈上的黑莲仿佛又绚烂了几分。
“好。十年抵一年,你要拿谁的阳寿来换?”
“她――”瘦骨嶙峋的手坚定地指向一旁的小妾。
小妾年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像极了待放的花苞,此刻,正吓得瑟瑟发抖,拼命地摇着头。
“不错,值个五年。另外的五年?”玄藏欣然接受。
“她!”老头子又畏颤颤地指向他的原配夫人。原配夫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五十多岁的模样。
原配夫人倒不像小妾懦弱,听到老头子要把自己卖给眼前的男人,立马嚎啕大哭,拿着手帕哭诉自己命苦,说着还要和老头子一起寻死。好在,下人们及时拉住,原配夫人的拳头才没落到老头子的床板上。
“还差两年。”玄藏算得很清楚,似乎不接受一丁点的讨价还价。
“这――”老头子一时间想不到身边还有哪些人。“老夫的这些下人,都可以拿去――这下够了吧?”
“不行,非至亲至爱,不够相抵。”玄藏否决。
见老头子陷入困境,于是,主动开口提议说:“据说老爷有一公子尚在扬州读书?”
“能换?”
“能~”
“换!”
“死老头子,我跟你拼命!我不活了!”原配夫人情绪激动,双手拍在大腿上,哭得极其可怜。
连旁边的白无暇都看不下去,忍不住站出来说话:“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人的命难道就不算命了吗!”
白无暇还想继续理论,然而,玄藏仅仅是递来一个眼色,白无暇的嘴巴像是被上了锁,怎么也张不开。“唔――唔――”白无暇急得满屋踏步,捂着自己的嘴,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如此,玄藏终于满意了。
“那好。在纸上画押以后,你的夫人、小妾、儿子,都要归贫僧,十年寿命,归你。”
“好――好,好!”床上的老头子拍手称快,迫不及待地唤下人将纸递来画押。
签好以后,玄藏当着众人的面,活动了活动脖颈,双手合十,开始作法。
嘴里默默念完经,隔空抓来原配夫人的三年寿命,原配夫人呜呼一声丧了命。玄藏将绿色的寿珠捧在左手心,右手又隔空抓来小妾的五年寿命,小妾晕死在地上,汇聚成蓝色的寿珠,同样放回左手。也许是因为扬州距离此地较远,玄藏重复了两次,才终于抓到了年轻公子的寿珠,金色的二年寿珠归位。
玄藏数了数,眯着眼睛说:“正好。”
老头子一脸喜悦,似乎等不及返老回春的时刻,连忙催促:“请大师快些!”
玄藏露出一个邪笑,来到床榻边,床顶低矮,甚至容不下他的身躯。他微微低头,与老头子说:“看清楚了,十年寿命,一年不多,一年不少,统统给你了。”
左手稍稍倾斜,寿珠便像流水一般,流向奄奄一息的老头子的心口。老头子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从鼻尖安逸地溢出一声。
玄藏动了动莹润的红唇,说:“好了。”
哪里是十年寿命,夫人的五十年寿命,小妾的二十年寿命,以及公子的三十年的寿命,加起来足有一百年。玄藏给了老头子十年,剩下的九十年寿珠全部吸收进自己的体内,换了一脸的青春,皮肤细腻滋润,眉目如青山远水,鼻尖似连绵雪山,嘴唇像是含了丹朱,眸色重墨,脸庞胜玉,仿佛比十七八岁的白无暇更为细嫩。琇書蛧
从府宅出来后,白无暇的禁言术终于解开。
“好恶毒的和尚!你为了一己私欲,搞得他人家破人亡,你怎么敢以高僧自居?”白无暇厉声斥责。
玄藏似乎不以为意,负手走在前面,缓缓地说:“贫僧又未逼迫他,何来恶毒?”
“你――你说的都对!那老头年过半百,还纳小他几十岁的小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帮那些真正的人,尽帮些贪婪自私之人,我、我不跟你回地府了!”
白无暇气呼呼地往前走。
身后的玄藏轻飘飘地说了句:“贫僧谁也未帮。你只看到老汉获得了十年阳寿,却不知十年只能躺在床榻上,有命胜似无命,才是真正的输家。今后十年,老汉榻前再无一位至亲,只能在十年里怀着懊悔终其一生。”
听到玄藏的话后,白无暇惊得良久才能合上嘴。
好、好狠毒的和尚。
再也不是恶毒可以形容得了的了。
白无暇又恨又怕,决计再也不与玄藏为伍,转身就要往相反的方向逃。
“嫌我狠毒,送你去那位身边如何――”玄藏止住脚步,回头看他。
白无暇怔怔地问:“那位,是哪位?”
玄藏微微一笑,负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是你心里所想的那位。”
白无暇眼里露出震惊,他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
“啊?我啊?真的吗?”
震惊之后又有掩也掩不住的兴奋从眼里流出。
*
十殿。
在地热草的作用下,整座十殿热气腾腾,舒服的日子待的久了,就想让人偷懒。公子扶冥便是典型的代表人物。
在屋檐上搭了一张小案桌,又铺了一张软垫,公子扶冥躺下沐浴日光,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案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白无常,上来坐啊~”公子扶冥像招妓的老鸨一样,朝着谢必安勾了勾手。
谢必安手执羽扇,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屋檐上。
“公子,屋顶上风大,小心被风刮下来,摔折腿。”
公子扶冥坐起来,手搭在膝盖上,颈边的项链呱呱作响。“怎么会刮下来,大不了,本殿落入池子里,与游鱼共徜徉。”
今日公子扶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华袍,缀满了暗金色的兽文,像极了水里的王八。谢必安忍不住望了池子一眼,忍不住翘起嘴角。
公子扶冥看得诧异,不满地问:“哎,你笑什么?白无常,你为何发笑?”
在一连串的质问之下,他展开羽扇,继续往阁内前行。
此时,走廊上又出现一道深色的身影,公子扶冥眼前一亮,慌慌忙忙想要躲到屋檐后面去。然而,范无赦已先一步看向了过来。
随后,只见范无赦一脸严肃地朝着他走来。
公子扶冥在嘴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
范无赦阴着脸说:“殿下,有这份闲心,不如去生死殿帮着整理大簿。”
公子扶冥见瞒不过去,只好伸出头,耳边的坠子折射着阳光,心虚地笑着说:“本殿这不是怕打扰你们,才故意找个没人的地方。”
“殿下既然是十殿的少冥王,就应有少冥王的样子。”范无赦挥挥衣袖,在屋檐上搭了一层幽梯。
公子扶冥只好顺着幽梯爬下来。
“殿下,在逃生魂三两千,殿下总共抓过几千?”
“在逃生魂三两千,黑无常及一众鬼差生擒数千,何须本殿亲自动手。”公子扶冥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站着,像极了被夫子教训的学生。
“此次修补大簿容易,下次若再有其他重任,范无赦不在殿下身边,殿下又该如何自保?”范无赦忧虑重重。
“你要走?”公子扶冥终于换作认真模样,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地府运转一向无定数,今日范无赦还能在十殿,明日,便不知又被遣往何处。殿下,求人不如求己,殿下应该长长本领了。”
公子扶冥阴沉下来。
“本殿当然知道,但本殿更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一废物,根本不配当冥王。”
“殿下错了,没有人是天生的冥王,历代的圣明君主都是在不断犯错中汲取经验和教训,用一身伤疤换来坚硬盔甲。无赦并不是要殿下有多少丰功伟绩,只想要殿下在十殿有难时,有保护十殿的力量。今日无赦这番话,望殿下放在心上。”
范无赦朝他行礼,转身迈步离去。
公子扶冥看着离去的身影,眼睫轻颤着垂下,外面的阳光,仿佛不再柔和,开始变得刺眼了。
“本殿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有保护十殿的力量……”
*
之后几日,公子扶冥终于出现在了生死殿里。彼时,大帝寿诞在即,鬼差们在殿内忙着整理归类大簿,忙得焦头烂额。看到公子扶冥时,一瞬间仿佛以为是累出了幻影。
公子扶冥披着披风,在椅子上入座,耳边的青石坠子乱晃。他捡起一本大簿,翻了两页,而后问:“那谁,这东西要如何归正?”他抬眼看向一众发愣的鬼差。
几个鬼差连忙拿着手里的簿子走过去,躬身示范给他看。
直到晌午,公子扶冥依旧在按照总簿,一页页地归正着,仿佛忘记了午膳时光。
绘青端着午膳,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等候。抹鸦抱着一摞陈旧大簿从殿外走上台阶,看到绘青手上的东西,一声大惊。“殿下还在里面?”
绘青点头。
抹鸦惊飞了双眉,撇嘴说:“咱们殿下又在发什么疯,上进啦?”
不等说完,屁股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公子扶冥冷眼看了一眼,而后与绘青说:“端进来。”
绘青默不作声地端着午膳进了大殿。
抹鸦连忙紧闭嘴巴,将摔了一地的旧簿麻利地捡在一起。
*
此时,十殿殿外,传来了微弱的扣门声。
守在门口的鬼差打开一条缝,例行询问,声音严厉:“来者何人?”
门缝内畏颤颤地递来一张烫金信帖,上面落着三个大字。
――和煞帖。
“是哪位的和煞?”鬼差查验过后,语气缓和下来。
“是――”白无暇往门内张望了张望,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后,眼里流出一阵失望,“请问,黑无常――范无赦大人在吗?”
“既然是黑无常大人的和煞,且随我来。”鬼差打开大门,领着他往殿内走。
殿外是数九寒冬,雪埋三尺。白无暇披着狐裘大麾,没多久就热出一身汗。殿内又是另一番境象,水流潺潺,水廊生烟,俨然一副春日和煦模样。哪里是冥界流传的冷殿。
“请问,这里为何这么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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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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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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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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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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