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秦景,因为这声音她太熟悉了,在清阳宫的寝殿中,在歌咏逐鹿的舞台上,在燕乐楼的阁楼里,正是这个琴声一次又一次让她在泥淖里看到一丝熹微的曙光。
而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琴声的抚慰。
“陆秋……?”秦景不由唤出声来,目光无神地在四下寻找。
大殿上的人越来越多,六宫嫔妃,文臣武将,同聚一堂,吵嚷喧哗之声不绝于耳。
不一会功夫,就着琴声,秦景已经两壶酒下肚,整个身子都跟着热了起来,她随手将身上的褙子脱了,只留下件薄如蝉翼的披帛,松垮地盖在肩头。
“公主,这可是宫宴啊!“紫苏在她身后小声提醒,“这褙子要不您还是……”
“谁都别管我!“秦景粗鲁地一把将褪下的褙子扔给紫苏,“你们管不着我!”
这会就见太妃走上大殿,她脸色已比在圜坛时缓和不少,而且换了件更为盛大隆重的襦裙,用螺子黛反复描画过的眉眼尽显霸气之姿。
与以往不同,皇帝和皇后二人是最后到的。皇后在皇上身边坐下,脸上不见任何悲喜。
而与以往不同,叶吟吟今日竟独自坐着,她已经有些微微显怀了,却同兰妃惠妃等人无异,坐在嫔妃席上,正低头默然端着茶杯发愣。
秦景面前的案几上已经放了好多个空酒壶,但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一边喝,一边沉醉在琴声里摇头晃脑,倒似根本不在这宾客云集,众人齐聚的端午宫宴上,而只是在清阳宫自饮自酌一般,好不快活。
紫苏冲那位给秦景上酒的宫人悄悄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再上了。上次喝醉了她就见识了长公主又踢树又骂人的功夫,这次喝的好似比上次还要更多,要这么喝下去,说不定等会还能闹出什么洋相来。
这时就见皇帝起身,礼乐声闭,众人也立即安静下来。
“今日乃一年一度端午佳节,难得与诸位卿家欢聚于此,希望今日可以纵情歌舞,尽兴而归!”
殿上众人纷纷起身提杯,颔首道贺,一同饮下第一杯酒。
随即礼乐声又起,宫人们端着各种美味佳肴一一呈上,一时间,殿上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虽说今日祭祀大典上出了些插曲,但毕竟对于秦疏母子来说,意外实现了多年夙愿,收回兵符即是解决了心头大事,至于其他都不足以剥夺眼下他们作为胜利者,享受此刻的逍遥快活。
秦疏已然一扫白天的阴霾,正兴冲冲地一边享受盘中美味,看着殿上的优伶翩翩起舞,一边还不时和旁边的皇后说上两句。
“陛下,太妃娘娘,皇后娘娘。“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叶吟吟从席上起身,款步走到了殿上,行了一礼,“今日借此佳节之际,大家欢聚一堂,臣妾想要轻舞一曲,以给诸位助助兴。”
“哎,这怎么行!“秦疏通红着脸,冲叶吟吟挥挥袍袖,“贵妃已有身孕,岂能起舞,若是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可臣妾看陛下近日朝政辛苦,又总有烦心之事叨扰。“说到这里,叶吟吟似是无意般,瞟了坐在角落里的秦景一眼,转而又看向皇上,“多日不见陛下,臣妾只想要尽自己所能,替您排忧解难。”
秦疏会意,随即哈哈一笑,似是被这几句说得心中十分熨帖,他站起身走下来,一把拉过叶吟吟的手:”贵妃真是有心了!近日朕思量你有孕在身,不忍打扰,冷落了你,来,到朕身边来坐!“
“当啷“——
就听随着一声脆响,众人目光齐聚过来,只见长公主的案几上,一只白瓷酒瓶被摔得粉碎,细碎的渣子落了满桌。
“贵妃娘娘。”秦景身子晃荡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指直指叶吟吟,“你身子金贵,万万得保住龙胎,日后才好在这后宫立足,叶家还等着你光宗耀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跳舞呢?您说是不是?”
叶吟吟一听这话,刚才还是满面的娇笑瞬间凝固住了。
“长公主!你不要挑战朕的忍耐极限!”
“陛下,您这话本宫可就听不懂了。”秦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噗嗤就笑出了声,”本宫可是代贵妃娘娘来为大家助兴的。佳节之时,美酒,美食,礼乐,歌舞,缺一不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疏这一整天生生被这个姐姐给吓怕了,只觉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这会就看她满面通红,脚下也不住打着晃,更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先生,奏乐!就让我来替贵妃舞这一曲,给陛下好好瞧瞧!”
“皇上。”太妃忽地开口,“随长公主去吧,不过是支舞而已。”
是啊,如今的长公主,对于皇上和太妃而言,她不过只是个一无所有,又形单影只的失败者,再闹也翻不了天,又何必还要计较宫宴上的一支舞呢?
乐声响起,刚听了第一个音,秦景就辨出,那正是她的《琴悟》。
瞬时间,整个大殿,连同殿上的所有人全部都消失了,她重新回到了歌咏逐鹿的舞台上,藏在那个木头面具的后面,随着琴声唱出了第一个音。
每一次唱《琴悟》的时候,秦景都会有不一样的体会,此刻她内心里似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大风吹起,掀动着满地的杂草,鸟群振翅而非,发出一阵扑簌簌的响声。
秦景好像并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倾诉,让心中所有的委屈和难处,都在这一刻如排山倒海般,借由曲子的旋律,一泻汪洋。
她完全沉浸其中,全然无意识就在这短短弹指之间,她这一张口已然一石激起了千层浪,殿上有几个人甚至因为过于激动,不由站起身来。
“长公主唱的这不是歌咏逐鹿时那位魁首歌伶的曲子吗?“
“你别说,细听之下,长公主确与那位歌伶嗓音有些相像!!”
“不光嗓音吧,就连身形也好像相差无几啊!”
“你们别吵了,打扰我听曲了!”
这些人中有些是歌咏逐鹿当日亲眼目睹过面具歌伶风采的,还有些未能得见的,却也多少听过这位神秘歌伶的传奇事迹。
在过去短短数月里,全京城的人都在打听那位面具歌伶的真实身份,却从未有人探出过确切结果。
有人传那必是一位名伶,只是不想露面所以戴了面具而已,也有人说一定是燕乐楼见此人歌艺惊人,所以偷偷隐匿了其身份不让别的乐坊打听了去。
后来如此种种的传言越来越多,也越传越邪乎,各大酒肆里经常能听到有人言之凿凿地说那面具歌伶其实根本就是男儿身,只是天生嗓音迥异,歌声特别而已。
但此时在皇宫的明乐大殿上,从那位看似与面具歌伶毫无瓜葛的长公主口中,竟又听到了当日那支曾令全场为之疯狂过的《琴悟》。
逐鹿之后有过无数人试图模仿那曲子的曲调和唱腔,甚至有些小的乐坊里也出现了一些声称自己就是逐鹿魁首的歌伶,但此刻听来,居然是这位深居宫中的长公主最得《琴悟》整曲之精髓,种种细节都与那位魁首如出一辙。
陆秋今日的弹奏与往日有所不同,恰如秦景此时心境,他特意放慢了曲调,潺潺而出的琴音勾起了她心中无数思绪,唱过几句,情到深处,竟有一行泪轻轻滚过面颊……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被这乐声所感,好像被秦景的声音带去了另一个地方。琇書蛧
太妃不禁疑惑,侧身小声去问旁边的宫女:“这长公主何时有了唱曲的本事?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
“奴婢倒是听清阳宫中的丫鬟们以前提到过,说是长公主在寝殿里经常抚琴弹唱来着。”
太妃回身,重又看向面前的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景完全不知殿上之事,随着曲声,她眼泪竟似止不住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那原本欢快的曲调在此般演绎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惹得各个听者也不由触景伤情。
“长公主这是怎么了?“有人奇道,“这曲子好听是好听,就是过于悲戚,倒没了原曲的那股味道。”
“是啊,此曲初听时让人激越昂扬,全场沸腾,不知今日这位陆秋琴师和长公主却是为何要这般改编呢?”
正在众人诧异之中,猝然间,就听偌大的明乐大殿里,一阵清亮而婉转的笛声突然而起,瞬间犹如流星掣电,骤然划破了周遭的阴郁和沉默。那曲调虽然也是《琴悟》,却又完全不像陆秋的琴声那般悲苦寂寥,带着新鲜而独有的蓬勃朝气,喷薄而出。
在一片惊骇之中,霍原渊一席素白长衫,剑眉星目,从席间倏然站起,修长的指尖横握支白玉笛子,愈发高亢的曲调立马盖过了之前的古琴音,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好曲啊!“立马有人脱口而出,“竟从来不知这位禁军大统领如此精通音律!”
“这才是那日歌咏逐鹿的曲调啊!“闻者兴奋不已。
“哪里!这明明比那日的更胜一筹!”
听到乐声,秦景的歌声倏地一顿,紧接着,她寻声望去,就赫然对上了那双见过许多遍却仍无法看穿的眼睛。
那炯炯目光离她很近,又同时离她很远,但就在那四目相视,百转千回的一瞬间,她的心骤然变得滚烫,有什么东西仿佛呼之欲出。
这里哪还是什么明乐大殿,端午盛宴,分明就是聚光灯下,那个万众瞩目的选秀舞台。
出道位就在眼前,女团C位唾手可得!
紧接着,就在殿上的众目睽睽之下,秦景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在原地突然站定,随着笛声,重新开始唱歌的同时,跳出了第一个动作。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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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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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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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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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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