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怔怔地站在偏殿外,任由宫外闹得不可开交,太医端着汤药热水从他身边匆匆进出,头顶杜鹃蔫败的绿叶落在他肩上。
“皇上,吏部大臣有急事求见,您就出去看看吧。”老太监哀声劝道。
哑巴如若未闻一动不动,直到偏殿内传来一声干哑的咳嗽紧接着是干涩微弱的哭声,哑巴低垂的长睫微微一颤。
一位老太医提着衣摆走出偏殿,一副心力交瘁心有余悸的模样,“皇上,人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口需要常换药,一双眼这几日也见不得光,好好修养段时间便无事了。”
哑巴似是无声地应了声,转身走向宫外。
老太监紧跟他身后,瞧着走在前面的人,心中松了口气双眼湿润,方才那个仿佛失了魂的人真让他后怕,他不怀疑若是屋里的小公子真的不在了,他还能不能,能不能回来…
宫门一打开,明初顾不得君臣之礼,从哑巴身旁冲进宫中直奔偏殿,吏部大臣在外忐忑地看着哑巴,哑巴像是没有见着明初的冒犯一般,只是问,“查出什么了?信是他遣人送进来的吗?”
吏部大臣拱手,“皇上此次微臣进宫正是要与皇上禀告此事。”
哑巴目光微微一动,侧身瞥了眼身后的偏殿,与吏部大臣一起前去华盖殿。
明初冲进偏殿一眼看到床上盖上双眼,□□一片血红的少年,目眦欲裂大步走到床榻边,握住他一只手,“小三生!”
少年胸前微弱地起伏,只有弱弱的哭泣声。
“许小公子惊吓过度此时意识不清,尚书大人过两日再来看他。”一旁老太医见明初极怒的模样,小声说,“放心,小公子并没有去势,只是皮外伤。”
明初眼眶微红看少年苍白的脸,心中滔天的怒火化作无尽的心酸心疼,“他的眼怎么回事?”
“哭多了伤了眼,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明初鼻腔发酸,坐了会起身离开,扭头却见偏殿内角落站着一个白色身影,不知此时他为何在这但也不欲探究,只是正要离开脚步一顿视线回到他腰间的佩玉,明初微微睁大眼回头疑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想了想,什么也没问先行离开。
接下来一天一夜小少年眼泪不知道浸湿了多少条遮眼的白巾,眼睛像是被糊住一样睁不开,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究竟是生是死。
夜里哑巴回来时在偏殿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来,老太监伺候哑巴用过晚膳后倒是来了,只是没说几句话,便发现小少年心神恍惚根本听不进外面的声音,便作罢了。
第二天小太监给身下擦拭换药时,小少年才有了感觉,不知道是疼得还是害怕地缩了缩,眼泪哗哗地湿了白巾,小太监见四下无人凑到耳边小声安慰,“小公子,你的宝贝还在,皇上最后一刻心软了。”
劫后余生,小少年有种不真实感,这几天发生的事就像梦一般,错乱,他理不清,身下双眼火辣辣的疼,身上力气像是被抽光,他就像是一个快要入土的空壳子一样。
眼睛睁不开只能听声音,除了参汤,什么也吃不下去,也不知道外面是几时了,是白天还是黑夜,昏昏噩噩脑子一时清醒一时迷糊,清醒时殿内再细微的声音他都能听到,窗外风吹动殿外两株杜鹃的簌簌声也能听见。
就像此时他听到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在靠近床榻,似有似无的幽香告诉了他来人的身份。
“你的伤不严重,好好养伤。”白衣人语气淡淡。
听到他的声音,小少年心里不知什么感觉,他迷迷糊糊中听到老太医们说他的命还有那群老太医的命都算是他救下来的。
“此次来是特意向你道别。”
道别?
“你要走?咳咳!是要去哪?”才说两个字便干咳地厉害,感觉有个东西放在枕边,少年虚弱地偏过头,想要揭开眼上白巾看,手腕被抓住。
“不要动,去处未定。”
少年眉头挤在一起,不明白,哑着嗓子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白衣人淡淡地看着这个小少年,如无意外,此生他不会再踏足皇宫,“日后若遇难,便掐碎这锦囊中的糖丸,我会在一日内赶到。”
小少年另一只手在枕边摸索,摸到一个小小锦囊,怔怔地,这意思是不回来了吗?他不是哑巴的护卫吗?下意识摸自己脖子上的玉,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这块玉已经被哑巴捏成粉末,他给的匕首也不知掉哪里了,一时双眼发烫发热,说不出的难受。
看到白巾湿润一片,白衣人微微一怔,不禁想此时白巾下的一双眼该是什么模样,前两日在这偏殿门口自己说的话,就是到现在他也没想出为什么。
收回手白衣人点头示意转身离开,带起的清风只留有浅浅幽香,小少年双手捏着小锦囊,忍着哭意。
修养了两日,小少年可以下榻走动了,只是眼上的白巾还不让取,这两日他感受到宫中风声鹤唳的紧张感,他问身边的小太监,小太监支支吾吾不敢说。
直到这天明初来到偏殿,他才知道小皇子下狱了。
小少年知道后只是坐在桌旁,眉毛嘴角微微动了动,一言不发。
“小三生,你还想回家吗?”明初突然问。
小少年扭头对着他的方向,看不到,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能回吗?哑巴让吗?”
明初垂下眼帘看他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却只能实话实话,“如今不是皇上许不许,而是有人会冲着你来,以你和皇上的关系只要你一出宫,便会有危险。”
小少年愣愣地。
如此一来,那他是出宫无望了,他得一辈子待在宫中。
“宫中也未必安全,皇上那日本意不是真要给你去势,只是想给你换个名头,是想保你,”这是明初问出来的说法,到他并不知那日这做戏后面险些成了真。
“不为别的,只为你自己的安危,你也得在这宫中待着,小三生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吧,在宫中安心地待着。”
他不是那人的说客,只是从小三生这考虑,别无他法了,兴许过了几年待把魏王母戚那群叛贼全部清剿后,他还能出宫,在那之前只能委曲求全留在宫中。
小少年不说话,不是他不愿说话,而是话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明初也无话可说,是他言而无信,他曾说过会帮他的。
“你早些休息吧,过几日明初哥哥再来看你。”
明初走后,少年摸着回到床榻上,趴下,这一趴天就黑了,老太监从屋外进来,看到趴在塌上的少年,念念有词地走来。
“怎么这么趴着就睡着了?”只是他还没走到床边就见趴到床上的人头微微动了动,蒙着白巾双眼看过来,撑着床坐起来。
“醒了?”老太监看了眼他眼上的白巾,说,“小公子,今天难得皇上早些回来用膳,你去陪他一道吧。”
自从那次事后,哑巴没有来过偏殿,小少年也没有叫过一次哑巴,两人没有见过一次面,老太监知道皇上是这事做过了抹不开面子来找他,其实一直在等小少年主动去求和。
“哑巴让你来的吗?”
老太监一愣,说,“这都过了好多天了,小公子也该气消了,别再和皇上置气,皇上还是心疼小公子你的,这些日子用的药材补品都是珍品,外面园子里还又栽了几株你家乡中的杜鹃树,待你眼睛好了老奴带你去看。”
小少年心中没有波动,老太监含糊其辞让他知道,这不是哑巴的意思,而且那杜鹃…他转身趴回床上。
“我不想吃,你请回吧。”
这平淡的模样让老太监一时摸不准,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先退下。
夜里小少年潦草吃了几口就躺下了,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床头有人,他正要动忽然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谁,身体一下子僵住一动不动假装睡着。
一双眼藏在白巾下无法察觉,可脸上其他地方细微的变化还是尽收哑巴眼底,他在床头坐下。
“可愿做皇后?”
装睡的少年没有反应,他继续说,“留在宫中你需要一个身份。”
他从不看重名分不在乎世人看法,他本身这皇位便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他先前从未想过一定要给他一个身份。
而如今一方面是皇后的身份能震慑那些有心人,另一方面这个身份能将这人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当然不仅是皇后的身份能达到这两个目的,太监这个身份也可以。
毕竟一个太监而已,谁会相信他能牵制一国之君?而一个太监除了皇宫,他还能想去哪里呢。
“你更愿哪个身份?”
这个问题后是长久的沉默,就在小少年以为人已经走了时,下巴忽然被捏住轻轻一抬,唇上一热,他浑身一僵抬手一巴掌。
啪!
响亮的一声在幽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小少年双手撑着床爬起来,一边往床里退一边往哑巴身上踹,只听几个闷哼。
小少年退到最里面竖起耳朵提防着,耳边都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许久床榻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紧绷的身体一松。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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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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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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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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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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