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点了点头,见中本悠太这么自觉地离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想来裴夕柠情绪大概率不稳定。要不然,她极少这么晚还跑他们宿舍的,比起哥哥们面前的任性小女孩形象,她大部分时间还是中规中矩,除了公司安排之外不愿意太多地做让粉丝误会他们关系的事情,深夜造访宿舍也算她名单里的轻微违禁事项之一,尤其她向来会打过招呼再来的。
推开门,看到小姑娘已经精准地找到他的床铺,只坐了边上的一角,垂着头,视线黏在地板上,听到开门的吱呀声也没反应,不知在想什么。她肯定没费心打扮,匆匆忙忙地来的,套的那件黑色T恤也不合身,松松垮垮的,显得她身影真的好娇小一个,像被主人换了不合身衣服正在怅然的洋娃娃。
董思成没急着问什么事情,先开了衣柜帮她找了件外套,走过去披在她身上。现在是首尔的二月份,外面天寒地冻,就算屋里开了暖气,只穿件短袖也会冷的。裴夕柠小声地说了声谢谢,董思成站着看她毛茸茸的头顶,竟然没等到下文,最终拗不过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裴夕柠觉得她酝酿了这么久,难过也该憋回去了吧,听到董思成那要多柔有多柔的语气,鼻子一酸好像又要开始矫情了。她一抬头,董思成就撞上了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仿佛揉碎了星星洒在里面似的。他恍惚了一刹,以前裴夕柠哭的时候他简直手忙脚乱的,这时候第一反应怎么会是——好漂亮啊。今年七月份便要过十七岁生日的少女,和当年只有可爱的奶团子可不一样了,董思成甚至在想,泪珠挂在这尖下巴上,想必也十分好看吧?
“我爸妈说今年要来韩国。”裴夕柠把手机翻了个面给他看,又是惨不忍睹的屏幕,这回似乎摔得比上次还重,董思成都不知道小姑娘家家哪里来的力气。她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唤起任何反应,遂认命地叹了口气,语气还是委委屈屈的:“不是……他们要不管我就干脆点别管啊,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竟然还来征询我意见,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能左右他们了?还说选择权交给我,这不是膈应人吗?我真是……我本来也不想这么生气的,我控制不住啊。”
她有点激动地侧身,董思成无言地帮她拢了拢要滑落的格子衫,可因为尺寸完全不合适,稍微动一下还是会掉,干脆就轻轻搂着了。其实这些年,董思成是很希望她能和家人重修于好的,不为别的,就为裴夕柠自己在意,对董思成来说,她心里最大的一个遗憾便是她父母造成的。她似乎把所有该有的情绪波动都用在了这方面,平日里多好的控制力,在遇到有关父母的事情时总是溃不成军。因为期待值总是高于实际值,才会一次次失望,在数年的破罐子破摔中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她并不是看得开了,而是做得到短暂地麻痹自己,可问题还是问题,摆在那里,耗多少年都解决不掉的。
可董思成又做不到真情实感地去劝她见面,去见两个无数次让她难过流泪的人,哪怕那两个人是她的父母,董思成也谈不上多有好感的。他也想不通,怎么忍心呢?把十二三岁的小孩留在韩国,说不管就不管了,他当年来韩国当一个假期练习生,家里人一天里隔三差五都要打电话,就这样他偶尔也会想家,更何况裴夕柠。
他还是轻轻开了口:“夕柠不想见见父母吗?都快四年了,聊聊天也好啊。”
“想。”在完全信任的哥哥面前,裴夕柠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可是见了面我们能说什么,从小到大也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不说他们了,我可能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讲话吧。那见面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不如不见了。”
董思成视线沉了沉,他睫毛其实不长,可因为独有的丹凤眼,这片刻间的一落一抬,都极有风情。他怕摔得粉碎的手机屏幕上有残碴,就把手机拿过来,眉目间有一点纠结:“那毕竟是家人啊。”
然后就是稍微长一些的寂静,两人各怀心事,董思成偷偷瞥她,发现她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对面悠太哥的床铺上,又什么东西稍微亮着光。别看他这么会照顾人情绪、故作镇定地离开,实则那会儿也是慌张的吧,手机屏幕都忘了熄。
“我以前也觉得,我们再怎么说毕竟也是家人。可家人在我眼里是,互相牵挂,作为彼此的羁绊和勇气,幸福地互相依存下去。我们……我们似乎不是那样的。”
他们之间比起羁绊,倒更像血脉带来的诅咒吧。她身边的幸运无一是他们带来的,不管是友谊,还是在异国他乡被关照的感动,在她脆弱时站出来保护的人,哪里是只顾着自己谈恋爱的他们呢?这个陪她来过的年,就算是真心实意地要弥补,她也觉得很可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错过了他们女儿的多少时光。
裴夕柠语气淡淡的,淡到会消弭在空气里一般,变成无关紧要的氧原子和氢原子。屋子里开了两盏橘灯,正是冬日里独有的温馨氛围,董思成却觉得她浑身都是寒意:“但是,总要面对的不是吗?是他们给了我生命,光是冲着这点,我都没理由推拒的。其实也挺好,他们总该意识到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至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样。”
董思成看着怀里的少女,面容比他见过的任何女生都要娇美,骨子里尽是倔强,他毫不怀疑,在一件事上撞得头破血流都不会喊一声痛。他心底一阵阵地翻涌着疼惜,习惯了在队里被动地接受宠爱,这会儿嘴笨的不行:“夕柠,不想去就不去,别勉强自己,知道吗?你自己才是最最重要的,怎么不明白呢?”
“我知道啦,昀昀哥哥。”裴夕柠这时候才笑出来,慢慢从他怀里挣出来:“这么晚还过来,竟然还没一个人批评我,你们是不是太纵容我了啊。”甚至还把悠太哥和泰一哥赶了出去,鸠占鹊巢,也无人说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韩国还是长幼尊卑制度呢,她这是要被宠坏的。
“你在这没什么的,小妹妹嘛,大家都该让着点。”董思成无权干涉她的想法,且她情绪瞧着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应当会自己做很正确的决断的。裴夕柠从来不是习惯依靠别人做决定的人,其实或许一早便拿定了主意,可理性与感性的战争里,总有一刻感性会占上风。她也只是个16岁的女生,再坚硬的盔甲也会出现裂纹。她太累了,在和家人没有意义的拉锯战里,总有那么一刻需要找到一个聆听她倾诉的人。
董思成觉得自己很幸运成为当初第一个遇见裴夕柠的人,从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而后的第一顺位。
他扬了扬手机:“明天叫经纪人给你去修,别耽误联络。我去叫悠太哥进来了?”
“他在外面等很久吧,手机都没带,能在外面干嘛?跟泰容哥吵架?”
“额……不能吧。”
“我去叫他吧,正好我要回去了,喏,外套还给你。今天谢谢你啊,昀昀哥哥,我实在是不知道跟谁讲了。你吹干头发早点睡啊……诶?怎么突然抱我,怪不好意思的。我真没事啦,就是,可能回去还要再想想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吧。我走啦,晚安哥哥。”
“嗯,夕柠晚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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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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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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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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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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