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薛宁见了来人，连忙作揖正色道：“先生好。”
先生？薛棠忍不住又望了那人一眼，便瞧见那人脸色无异，只点了点头道：“嗯，这几日不用到那学堂去了，我来这里教你。”
她在薛家这么多天，也不见得有谁和她说，薛宁的先生是顾兮云啊……
“是。”薛宁规规矩矩地答道。
末了，顾兮云才转过来看薛棠道：“到门生家里吃个饭。”
说罢，便自顾自地进了屋子。
一旁的薛宁见顾兮云走了，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家阿姐：“阿姐，不是我不说，是先生不让我说。”
薛棠瞥了薛宁一眼问道：“你跟着他学能学什么？阴谋诡计？还是忘恩负义？阿爷教你的东西都忘了？”
因着薛玉不得徐氏喜欢，江氏对他偏疼爱些，薛宁就自小时由着薛棠陪着玩闹。
薛宁抬头便见自家阿姐粉面生寒，忙跪了下来：“阿宁不敢忘。阿爷一生光明磊落，为人正直清廉，阿宁将来也要做那样的官。可是，阿姐，阿爷也说过，要取大家之长。姊兄的才华是京城里面的翘楚，我何尝又不能和他学？”
薛棠抿了抿朱唇，她的阿爷，在江北都是出名的清官。可是他们不知道，原来就算是她阿爷那般光明磊落的人，也是有外室的。
她颤声道：“若是他是杀父仇人，你又该怎么办？”
暮色下，薛宁的小身影挺得笔直，目光如炬：“那我便将他拉下那个位置，取而代之。”
微微退了一步，薛棠有些站不稳，后才听薛宁续道：“他该和阿姐，还有阿娘她们，一起离开京城。”
薛棠无端地想到了前世的那个薛宁，可是从来没有这样懂事过。
难不成……难不成阿宁他也……
因为这一世，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被顾兮云占了去，反倒陪着薛宁他们的时间少极了。
“你……”
薛棠张了张嘴，却看到江氏往这边走来。薛宁一看薛棠脸色有些不对，立刻拍了拍衣摆站起来，冲着薛棠做了个鬼脸，便向江氏跑去了。
薛棠心里装的事现下变得更多了，而她隐约觉得自己能重生这件事，似乎也该和白泽有关。不消说那支簪子，便是那天顾兮云说顺嘴的玉佩，怕是也是有许多谜团。
……
今日薛家的饭菜样色都要比平常多一些，一是因着薛宁下学回来了，二是因着顾兮云来了。薛棠本不想和顾兮云坐在一起，可她来得晚了，只留了顾兮云旁边的位置给她。
“棠丫头来了。”薛老太太笑着向她招手。
薛棠在薛老太太怀里腻了一会，又冲着薛宁使眼色，让他坐到顾兮云身边去。薛宁看了眼顾兮云，立刻摇头。
“现下首辅大人来了，可不许再闹小性子了。”薛老太太松开她，也示意她坐到顾兮云身边去。
薛棠撅了撅小嘴，只能坐到顾兮云身边去了。
顾兮云看了眼万分不情愿的薛棠，只将那块青玉镂雕海棠佩放到桌上：“你漏了的小玩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玉佩不是什么俗物，上头的花纹都与真物于差，颜色透亮圆润。可顾兮云却说是薛棠的小玩意，这该是多宠着她……
江氏轻轻地推了一把薛棠，薛棠这才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了。”
顾兮云没有拿回去，反倒淡淡地对着薛老太太她们笑了道：“吃吧。”xǐυmь.℃òm
薛宁自然没见过顾兮云笑过，见他这样，便也不拘束了，胆大地夹了菜放在顾兮云碗里。
“先生请用。”
薛棠偷偷地望了顾兮云一眼，这人可是连她有时候夹的菜都嫌弃，可顾兮云应了一声便送入了口中。
薛棠眨了眨眼，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可她还是没忘他瞒着自己，偷偷谋划那些事。
饭罢，少时才有各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顾兮云又与薛宁说了几句，这才让薛宁下去房里读书。
少了薛宁这个性情顽皮的人儿，整个屋子里都静了下来。还是薛老太太扫了一眼众人，这才开口道：“这宁哥儿的玩性，不知要比棠丫头好多少。”
江氏笑着接话道：“就是啊，棠丫头小时候不知道让妾担心了多少。又是爬树，又是去拜佛，可不是累了多少侍从。”
“可不是，我可还记得棠丫头那天被顾大人救回来的时候，哭得跟个泪人一样。”薛老太太若有所指地说道。
想来是许久之前的事了。顾兮云到薛家也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了，薛棠也是个看皮囊的，自是见顾兮云长得比其他侍从好看，也就挑了他陪自己去那老佛山上山拜佛。
偏生她还要走路去，不让抬轿子。在佛寺里头乱了一遭后，便吵着立刻回去。可那个时候天都暗下来了，哪里就能说回就回。
寺庙里头的主持知道薛棠是薛家的二小姐，也是将上等客房空了出来。可无奈薛棠就是不肯在寺庙里住，横竖吵着要回去。
“想来，顾大人也该记得。”
自然还记得。
顾兮云垂眸喝了口茶，这茶是他带过来的，落水而生香，消食解腻，方才他吃食是有些生腻，薛家倒是会做人。若不是这样，他也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那个时候的薛棠小小一只，比现在的薛宁还要小上一圈，可那泪珠子不住地掉，掉得眼圈都红得厉害。顾兮云是觉着她可怜，于是让人先回了薛府找人。
可薛棠待不住，非要在人还没到的时候就走。夜黑风高，那些强盗就是堵薛棠这样的富家和官家小姐。
薛棠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小嗓子都哭哑。顾兮云负伤带着她藏在了一个山洞里，这才躲过去。
待回了府，薛棠早就哭不出来了，只是拽着顾兮云的手不给放。薛策心疼两个人，可那个时候薛棠的阿翁还在，非要让顾兮云跪在薛棠房前。
薛棠被吓坏了，又见自己阿翁将顾兮云罚成这样，自然又是哭又是闹。直到顾兮云自己挺了三天，愣是发了热才昏过去。
薛棠虽说性情顽劣，可也知心疼人。见顾兮云病成那样，就跑到他房里去看他。
见顾兮云一动不动地躺着，薛棠登时就又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着“棠棠错了，棠棠会改”的话将顾兮云硬生生地从睡梦中吵醒了。
他年少遭了灭门之灾，那会子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少言少语都成了他的习惯，可小丫头抽抽搭搭地说了好多话，一个劲地说自己不对。
“别哭了。”顾兮云哑着嗓子说道。
可兴许说的声音太小，小丫头还趴在他身上哭，泪珠子不住地掉在他的衣襟上。
“我还没死。”顾兮云抬手就用长满茧子的手指，不知轻重地擦去那个娇娇娃粉嫩脸上的泪。
可这一擦，薛棠哭得更厉害了：“你……你轻点，我疼……”
看着小丫头脸上明显的两道红擦痕，顾兮云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又发现小丫头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红痕，便问：“你手上的那些……”
小丫头眨了眨眼，立刻起了身，把袖子放了下去：“不许看不许看，你也不许说，谁也不许说。”
后来顾兮云才知道，那是薛棠求着她阿翁来看他的结果。这之后，顾兮云房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各种点心食物，还有各类小玩意。
薛棠听得面红耳赤，起身就要走：“阿娘，我先去睡了。”
“那在下也就告辞了。”顾兮云也起身道。
“棠丫头，去送送顾大人。”薛老太太也是个过来人，自然要推薛棠一把。
薛棠只得应下，顾兮云也不推辞。两人一路无语出了屋子，薛棠不想再想那些事，所以就闭口不提。
“到这吧，你回去睡吧。”顾兮云还未出门便就停了下来。
薛棠有些拿不准主意便小声道：“老祖宗和阿娘……那些话你不要放心上。”
“嗯。”顾兮云从善如流地回她。
“屋子里头的熏香别点太多了，折子批不完也就算了。”
“嗯。”
“还有，让阿尚换了被子吧，这几日也算冷了。”
“……”顾兮云低眸看了眼立在月色下的薛棠，朦胧隐约处，瞧得她身姿绰约，“回吧。”
薛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去哪？”
“回我家。”
顾兮云自然是知道她在躲着他，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从小到大，遇到什么怕得厉害就躲什么，若是再这么躲下去，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见薛棠没有动，顾兮云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如是因着府里那两家子糟心事不愿意回去，我让阿尚去处理这些。”再不然，他就让那两家人出去。
薛棠摇了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将小手缩回来，一双美眸在夜色下如雨似雾，仿若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你不必这样……我也并非一定要知道我阿爷的死因了。”
顾兮云皱了下眉：“那你是要去芜南了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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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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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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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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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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