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迁,世事更迭。
每日坐在山头,望着晦暗的云层倒映眼底,夜影没有一刻不想将那灰沉的幕布狠狠撕开。
倒也并不是觉得非要怎样,只是看不惯罢了。
四百年如一日的天色,也叫他的眼底逐渐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山风吹过,脸上的绷带在后颈落结的地方拖出两道长短不一的黑尾,随风飘动。脖子扬得酸了,便索性就地而卧,反正无事可做,饿也饿不死。
无所谓了吧。
这是一座不知名的山,也是整个栾洲难得清静的一座山。
自从天罚降世,魔物肆起,栾洲大乱,三年后,他从巫夷国宫的废墟中醒来,遇见了少宁……那之后,便一直孤身一人,活到了现在。Χiυmъ.cοΜ
他心里装着的人不多,可那些人,却无一例外,都是死人……
夜影望着天幕,忽然想自嘲一番,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原本并不觉得,这世上一定非要有一团金乌悬着不可,但不管再怎么浑噩,多少是活了四百多岁,成日无事可做,不得已,便会念起一些不该贪恋的东西。
他许多的记忆,都和太阳有关……
只是放眼今朝,晦暗的天幕至此已经整整持续了四百多年,比起想要重见天日的希冀,更让夜影感到愈发无力的,是随着人类的延续,他发现,一代代新人已经开始慢慢适应在这样不见天日的晦幕下生活了。
当然,这本该是好事……
适者生存,说明不过区区一张天幕,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缓冲,事实上,并不能对人类的繁衍造成什么巨大的利害影响。
说白了,有没有太阳这种事,兴许再过个两三百年……不,可能都不需要这么久,应该就会变成一种无关痛痒的东西吧。
英雄过了百年仍会被人铭记,为人吟诵,但东西就不一定了。
在这样的乱世之下,只要能活下去,有些东西,有或没有,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夜影抬起手背,缓缓盖在了双眼上。
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鬼道,近来一段时间,他想要撕开头顶上那张天幕的心,开始愈发的明显和强烈了。
大概还是太闲了吧……
但仔细想想,他其实,也才刚闲下来没几天。
毕竟,这一身血肉之躯,如今的万蛊之源,总该起到一些理所当然的作用……
冷风呼地一阵,狠狠刮过。
他所居的这个山头因为荒秃,别说人,就连魔物都鲜少出没——毕竟一眼望去,光秃一片,没什么有趣的。
就在这样的山头上,夜影给自己造了一座简陋的草棚,四面无墙,只用草垛扎了,麻绳一拉,围出一方,顶上的草棚盖了一方破苫布,若是碰上下雨,下得大些,雨水也仍是会顺着苫布的破洞渗进草里,然后噼啪漏下。
……
彼时,存安之城已然落成,酒馆也已度过了最早的不安定期,开始逐渐有了起色,一直至今,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少魔物吃了苦头,已经开始口口相传若是碰上了酒馆的伙计,一定要量力而行。
然这时候的夜影,尚不知存安,更未听说过什么酒馆,唯有的,便是一脸漆黑的绷带,和这个连住处都算不上的破烂草棚。
哦对……还有这一身无论怎么折腾也无法让他跨过生死那一线,安然渡去彼岸的、让他感到无力和绝望的身躯。
他不止一次地在想,自己亲近的人都死了,为什么只有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若是有幸,能得一死,一旦解脱,他便不用再看这世间动乱、凄戚苍茫了……
盖在眼睛上的手缓缓挪开,半阖着眼,望向那片高高在上的茫茫的天幕。
……差不多了。
双手撑地,侧身从地上爬起,细细拍去了衣服上的尘土,抬步朝山下走去。
……若是时间和地点无误,上回听到的地方,应该就在前面的不远处。
随着身后的草棚渐远,天幕逐渐拉黑。
目的地原本是一处不深的山谷,但因为魔物的大肆作乱,震了山石,刮下边壁数丈之深,便落成了现在的这片石场。
——有了。
停下脚步时,天色已是擦黑。
侧身蔽于一块巨石后面,悄然看向那前方石场最宽阔的中心地带——
数块巨大的圆石间隔相当,挨个排列,环成一圈。
就像夜影用来隐蔽的这块巨石一般,每块石头都有着将近两个人叠加起来的高度,故而,在魔物手里,理所应当的,就成了拿来寻欢作乐的、最天然和有利的道具。
每一块巨石都对应着一个人。
——手脚大张,肢端被麻绳紧勒呈大字型打开,后背紧贴着巨石的石面,麻绳够长,在巨石后方交汇而过,又绕至腹前交错,算是固定,最后才在石背上落下一个大大的死结。
这般和折磨没什么两样的束缚,又如法炮制在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被俘来的人的身上。
而这一幕,鬼使神差地,倒让夜影回想起枯荣殿的暗室里,那个象征着无尽黑暗的四瓣囚笼。
只不过,彼时,他是在球内,而此刻,那些人则是在“球”外。
昔日无能为力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罪恶感陡然而起,却也仅只叫他动摇了一瞬。
他无法共情。
只是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他才判断,这么绑着,应该是很疼的。
和先前的几次不同,这一回,被俘的人,足有七个。
巨石中间站着几个人脸怪身的魔物,想来是没看上什么中意的身子,这才只收了一张面皮。巨石外的周围,则围了一圈的身形较小的魔物,形态各异,手上抓着火把,一双双大小不一的眼睛泛着森森的荧光,在火把下滴溜溜地打转。
凭着经验,丝毫不难看出,外围的那些都是杂鱼,只有中间的两个,才是头领。
魔物的夜视力极好,但为了增加玩乐的刺激,故而,这些火把,事实上是点给人看的。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结束,那岂不是太过无趣?!
……一阵阵惊恐而凄厉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魔物性急,懒得磨蹭那许多,脚下一蹬,蹦上半空,在那不过一瞬的光影里,人面的嘴角扯出了一道极为诡异的笑,下一刻,伸手按上面前男人的臂膀,在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圆睁的双眼的注视下,猛地一扯!
只听“撕拉”一声——
连哀嚎都来不及喊出口,一条臂膀就被生生扯下,鲜血迸出的一瞬,正如野兽擒住了到嘴的珍馐,落地时,那条臂膀已经不见了,唯一留下的,便是从嘴角一路延伸到下颌、还在不断淌滴着的,暗红的鲜血。
惊恐之中,剧痛之下,男人直接昏死了过去。
失了一侧臂膀,就好像大字无端丢了一笔,顿时,平衡被打破,昏死的身躯便斜斜歪耷了下来,肩臂的断裂处,鲜血仍在不断地涌出,自高处淌下,就仿佛从破裂的屋顶上漏下的雨水一般啪嗒作响。
可同样的声音,却在此刻听起来,尤为的刺耳。
一时间,人们惊恐的尖叫乍起,仿佛要将夜空整个车裂一般,撕心裂肺。
夜影垂了垂眸。
……还不行。
这次的俘虏足足七人,加上外围那一圈的魔物和那中间站着的领头的那几个,单凭他一人,他自知,他救不动。
并非他藐视性命。
而是在这种状况下,以他一人之力,原本可以救下五个人,可若是现在便莽莽出去,且不说那群魔物现下还未吃饱,根本不会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其次,就算他一个人同时放倒一群,可若是在之后的短时间之内,无法救下至少两个人,那么这些人,就都得死。
眼看着那从断肢处不断淌下的血流,加之这般歪斜的姿势,血液的流速也就更快。
故而,没过多久,男人的气息逐渐微弱,直至死前,都没有再动弹过一下。
七个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喊得尤为激烈。
看不出是那个男人的妻子还是妹妹,只是现下,巨石中,还有另一只魔物滴血未进,饿极间,又嫌这声音刺耳得很,二话不说,抬手按上石背,一下发力,巨石便瞬即往前滚了一段!
只差一点,地面的乱石就能将女人的双脚碾得稀烂。
手掌从石背上离开,拍去手上的灰尘,那魔物弯下腰,抬起头,带着恶意且作弄的目光,在女人狼狈不堪的脸上来回打量着。
下一刻,一只手突然捏上了她的下颚,紧接着便是“咔嗒”一声,审视着这张泪珠滚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面庞,不紧不慢,将另一只手伸进了被强行扩张的嘴里……
很快,魔物便回过了身。
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口中还在咀嚼着什么,末了,尖而长的舌头伸出来,“吸溜”一声,将嘴角渗出的鲜血一滴不漏,悉数卷进了口中。
全程中,没有让一滴血溅到身上,便跨着大步回到了另一只魔物的身边。
“——终于安静了,真是吵死了。”说着,伸出偌长的舌头,仿佛欣赏一件绝佳的艺术品一般眯弯了双眼,“嗯,还不错,声音那么亮,原来是有一条好舌头啊……”
看着那条像蛇一般左右摆动的舌头,夜影皱了皱眉。
四百多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
魔物的声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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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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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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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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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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