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王飞点头,却是话锋一转,“你们知道1518年在法国斯特拉斯堡爆发的‘跳舞瘟疫’吗?”
宫紫郡沉默。
傅祈棠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最开始是一个女人在大街上突然跳起舞来,引起路人围观,后来陆续有人加入,和她一起跳。这些人从白天跳到晚上,再到第二天第三天,所有人都陷入某种癫狂状态,时而大笑时而尖叫。第一天时一起跳舞的有四十多人,但到了第三天已经发展到四百多人。你说的是这件事吗?”
“不愧是傅老师,连这都知道,”王飞重复了一遍没什么新意的赞叹,又故意笑着扫了一眼宫紫郡,继续道,“事实上根据资料记载,这种‘舞蹈瘟疫’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之后也多次爆发,直到17世纪时突然消失。斯塔拉斯堡这次则是影响最大的。
“科学界把这种现象描述为‘集体性精神紊乱’,通俗地讲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性传染病。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产生的,只知道一旦爆发,就会在极短时间内感染周围的人,把他们变成同类。
“另外,那些跳舞的人在舞蹈过程中基本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无法控制自己,还经常伴随幻觉或者癫痫发作,有人会跳到肋骨折断或者心脏衰竭,然后就这样死掉了。
“但他们同样很有攻击性。他们会互相谩骂打斗,发狂自杀,又或者去攻击那些没有被传染的人。”
王飞顿了顿,语速变得缓慢,接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发生在这所学校里的‘瘟疫’就是这种类型。”
说话间,他们隔壁桌的人吃完饭结账离开,一旁等着的两个女生立刻坐了下来。
“老板,来碗米线,再要半笼包子。”长发女生面容秀丽,声音温柔空灵,一坐下就拿起餐桌上的卫生纸开始擦拭起桌面来。
“婷婷,你吃什么?”女生问自己的同伴道。
同伴似乎有些局促,眼神在刘海的遮挡下闪烁着,就连抱着书本的手指都抓得更紧了一些,过了片刻才她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缓慢道,“我不吃,你吃吧,我等你。”
“不行,你必须得吃。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没吃东西了,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你。”
“看什么呢?”傅祈棠忽然伸手在宫紫郡眼前挥了挥,随即自己也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压住笑意轻咳一声,“宫紫郡,别人早恋我不管,因为我不是他们的班主任,但是你不行,我得管你,知道吗?”
听他这么说,宫紫郡竟然有些忍俊不禁,一种类似满足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一点点鼓胀起来。
宫紫郡点了下头,半是高兴半是无奈地说,“知道了,傅老师。”
傅祈棠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王飞却是不满意了,他啧声道,“怎么回事,你们还想不想听了?”
宫紫郡不以为意,心情很好地吩咐他,“继续吧。”
王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古怪,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讲了起来。
“故事的开始平平无奇。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忽然开始大声说话,还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笑声,上课的老师很生气,严厉地批评了他,并且罚他站到走廊上去。他出去了,可就算站在外面他还是在不停地说话,而且说的话很有逻辑,就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讨论和争辩。老师气急了,追出去骂他,骂得相当难听,那个学生却像根本看不见老师似的,自顾自地说话和大笑。
“老师没办法,气急败坏地回到教室,随后便惊恐地发现全班同学都仿佛中邪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们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露出两排牙齿和粉红的牙龈,接着同时爆发出尖利的笑声,开始大声说话。”
“这就被感染了。”宫紫郡低声说。
“没错,是不是很可怕?完全没有任何预兆,除了老师,一个班的人全部被感染了。”王飞说,
“隔壁班的老师和同学听到动静来查看情况,然后也被感染了。他们一起说话和大笑,兴奋癫狂,在教室和走廊上手舞足蹈。最开始是一个班,接着是一个楼层,还没到中午放学,瘟疫已经蔓延到全校。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面,上千人散布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亢奋的表情,口沫横飞地和不存在的人就某个话题展开争论。有些人明明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对方,但眼里却完全没有对方的影子,嘴里说的话题也毫不相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打起来,没有原因,也根本不需要原因。”
“那个老师呢?”宫紫郡问,他看着傅祈棠低头吃了一颗馄饨,汤汁在他的嘴唇染上勾勒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说了啊,他没有被感染,这真的太不幸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切都不正常,而他自己肯定没有办法解决。他离开教学楼,陆续找到了其他几个同样没有被感染的人,出于责任感吧,他们没有跑,而是先找地方躲了起来,接着打电话报警。”
“看来后面的发展并不好。”傅祈棠道,他看着王飞,“不然也不够格成为传说了,是吗?”
“没错,”王飞笑着点了点头,又是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在校花的故事里,那些人判断校花不可能□□离开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学校的围墙很高,基本上都有五六米的高度,有些地方还加装了铁丝网,严密得根本不像是一所学校的围墙……现在你们明白这些围墙是什么时候建的,又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吧?”
“你的意思是那些幸存者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彻底地……被放弃?”傅祈棠轻声道。
“当然啦!如果是你敢把他们放出来吗,那可是精神性传染病,就算是现在的科技手段也束手无策,更何况是当时。你怎么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被感染,会不会突然发作,然后传染给更多的人?”王飞冷笑着说。
“那些傻逼满心期盼自己会被拯救,所以哪怕是在极端恐怖的情况下也一直坚持,互相鼓励,同时努力向外界传达情报,希望能对后面的救援工作有所帮助。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人早就筑起高墙,同时顺带着把附近的居民都迁走了。”
“后来呢?”宫紫郡问,他面无表情,似乎只是敷衍王飞,并不真的关心之后发生的事。
“后来?后来当然是所有人都死了。我说了,被感染的人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所以他们一边互相残杀,一边从各个角落把幸存者找出来挨个杀死。但他们无法离开这所学校,只能在校园里不断游荡,一直大声争论和大笑,攻击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攻击。不到一个星期就全部死了。”
王飞说完,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时,隔壁桌那个长发女生的同伴似乎还是没想好要吃点什么,她迟疑了一下,再次抓紧了抱在怀里的书本,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过半个身子,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宫紫郡,只是小声问,“那个,请问这家的馄饨好吃吗?”
王飞顿时露出很是错愕的表情。
傅祈棠忍不住笑了,他拍了宫紫郡一下,故意逗他,“人家问你呢,怎么样,好吃吗?”
没有理会傅祈棠,宫紫郡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冷淡地说:“你味觉失灵?不会自己尝尝?”
女生也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着宫紫郡。
宫紫郡转回头,却没看傅祈棠,目光径直落在王飞身上。
“接着说啊。”他懒洋洋地催促。
王飞干咳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头道,“说完了。还有一些其他的消息我怕你不想听啊。”
“那你敢说吗?”宫紫郡道。
王飞的脸上闪过一丝怒容,“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是吗,那说啊。”
“……”王飞深吸了一口气,“好,那我就说了。瘟疫发生后的一个星期,这片地方整个被封锁了,很长一段时间都禁止靠近。原本的小镇很快变成空城,变成荒地,变成一块连野狗都不敢来的坟场。之后又过了很多年封锁才解开,有人大着胆子去一探究竟。据他们说这里完全废了,没有一丝活气,而且时不时会在晚上出现类似海市蜃楼的景象。”
“——还是有一所学校,里面有很多学生,他们白天正常上课,为能考出一个好成绩而努力奋斗,晚上放学也会去附近的小吃街走一走,提心吊胆地在网吧里玩一会儿游戏,买个冰激凌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又或者去吃烧烤,去吃馄饨,就和现在一样。”
说到最后,王飞的声音骤然变得生硬,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脸色就被一片绝对不正常的青色笼罩起来,一块暗紫色的瘢痕从他的领口探出来,飞快向上蔓延。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只剩下死寂的,被弄脏一般的白色,一道道细小的血管臌胀着,似乎随时都会炸开。
王飞转过头,死气沉沉地看着宫紫郡。
接着,他咧嘴笑了一下,脸部肌肉剧烈颤抖,像是下一秒就会掉进盛着馄饨的碗里,“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吗?这个故事好听吗?”
宫紫郡仍旧坐在那里,他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一般吧。”
“……”
王飞竟然有一瞬间被噎住了。
“所以还有更好听的吗?”
“……”
“至于这么惊讶?你不就是想说你们早就死在了那次瘟疫里,只是有的人意识到自己死了,而有的人没有。之后发生的故事无论是校花还是学霸,都是真的鬼故事。而现在我误闯进了你们的大本营。”宫紫郡安坐着不动如山,只是抱着手臂冷笑,“然后没了吗,就这?”
啪嗒。
王飞脸颊上的一块肉终于掉了下来,他浑不在意,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宫紫郡,“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瞎。”微抬下巴,宫紫郡冲着长发女生示意了一下,“她确实长得很好看。”
长发女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面容愈发明艳,“你也觉得我好看?”
“不用问我,你的好看跟我无关。”宫紫郡十分冷漠,“我喜欢男人。”
长发女生:“……”
“我更不傻。她从出现开始就抱着一本书,还偏偏向我这个陌生人询问馄饨好不好吃,和第二个故事的重合率未免也太高了。而且没人说鬼只能提问和学习有关的问题吧。”
抱着书的女生缓缓点头,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被胳膊刻意遮挡住的书名逐渐显露出来——《寻味人间·夜市篇》。
因为复习考试而猝死的女生变成鬼后很喜欢向别人提问,而且问题不固定,唯一的规律是她的问题一定和手里的书相关。
“你真厉害。但我是真的很想知道馄饨到底好不好吃?”女生再次慢吞吞地开口,语气竟然很是诚恳。
宫紫郡没有回答,只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对着她冷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在诱导他回答问题,他就是在嘲笑这个鬼智商欠费。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没有过的。”
王飞的话被打断了,宫紫郡漠然地环视四周,发现原本热闹拥挤的夜市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暂停键,一切都静止了。
冰激凌停止融化,烧烤架里蹿出的火苗不再闪烁,从馄饨碗里腾起的热汽犹如凝固的白色烟尘。
而这条街上所有的人……或者说所有的鬼,在这一刻都转过头,阴森地注视着他。
“我想和他经历所有的人生阶段,但没办法,我们遇到得太晚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学生时代。好不容易碰见这样的场景,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宫紫郡轻笑一声,余光里他看见身边的傅祈棠呆若木鸡,像一个蒙着人皮的玩偶,死板而僵硬。
“但假的就是假的,即便很像也终归是假的。而且我总不能让真的等我太久。”宫紫郡说,顺手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木质筷子,然后抬眼看着面前的憧憧鬼影,“所以快点吧,速战速决。”
……
“哗啦”一声,幻境破碎。
一间雅致的咖啡厅里,宫紫郡在一张木质圆桌旁睁开了眼睛。
方型计时器上的数字最后跳动了一下,03:42:18。
“抱歉,让你久等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宫紫郡微笑对着对面的人说道。
“不算晚,而且我也刚到。”傅祈棠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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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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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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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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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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