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乡镇公路上,一辆同样破旧且灰扑扑的客运小巴停在简陋的站点前,司机略有些不耐烦地抬手按了按喇叭,提醒还没有上车的乘客抓紧时间。
宫紫郡骤然回过神来,感觉右手一沉,发现自己正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宫紫郡,快上车啦,你等什么呢?”车窗被打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是吧,你竟然在发呆?”
宫紫郡觉得这张脸隐隐有些熟悉,但也只有一点点。
他们似乎在很久之前见过。
“嗯。”
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宫紫郡站在原地没动,一边观察环境,对目前的处境做出判断和分析,一边漫不经心地套着马尾女生的话。
“这是要去哪儿?”
马尾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叫起来。
“宫紫郡,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今天是礼拜天啊,这个时间除了回学校还能去哪儿?”
她说着就要把手伸出来摸宫紫郡的额头,可惜宫紫郡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果断往旁边移了一步,于是和女生柔软纤细的手堪堪错开了。
“呃,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烧坏了,”马尾女生讪讪地解释,又指了指自己,“那你还记得我吧?我,樊潇潇!咱俩是邻居,还是同班同学!”
樊潇潇。
毫无印象。
宫紫郡略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地说,“嗯。”
“叭叭——”
司机又按了两下喇叭,接着不耐烦地开口道,“我说你们能不能上车再聊,一车的人都等着走呢,没工夫陪你们在这儿演十八相送生离死别啊!”
“什么十八相送啊!安国叔,你又乱说话了!”樊潇潇有些脸红,皱着鼻子略带不满地说。
车里的空气十分闷热,带着一股客运车特有的气味,仿佛是半固态的一般,将每个人都紧密地环绕着,即便把车窗打开也很难被涌进来的风吹散。
座位上一共坐着十二个人,有男有女,年龄大约在十二三到十七八岁之间,明显的学生打扮,都背着书包,有几个人还正在捧着书看。
都是回学校的。
而且根据众人的衣着和熟悉程度来看,很有可能是同一所学校。
宫紫郡走到一排空座位前,把手里的书包随便扔到里面,自己则在外侧的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那个名叫樊潇潇的马尾女生就从前面拧过身子,一脸担忧地看着宫紫郡,“你真没事吗?”
“我应该有什么事吗?”
樊潇潇“啧”了一声,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无奈地改口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我也是关心你嘛……算了,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原谅你了。”
宫紫郡看了她一眼,“我看起来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不像不像,是我心情不好,行了吧?”樊潇潇耸了耸肩,一边把身体转回去一边小声嘀咕,“太不领情了吧。”
宫紫郡无心搭理,干脆假装没听见。
因为他在思考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着思绪扯动,一些记忆如同红色的爆竹残片,纷纷扬扬地落进宫紫郡的记忆里。
青石中学高一二班。
周天返校,四点半前就得出发,因为晚上七点整要上晚自习。
从村里到学校只有这一趟车,司机魏安国也是村里人,以前跟自己的父亲是同事,只是几年前砖厂倒闭,魏安国去镇上的汽车站找了份新工作,而他的父亲……
想到父亲,宫紫郡的表情骤然阴沉下来,眼神也随之变冷。
他那个只长了一张好脸的无能父亲接受不了自己失业的事实,索性自暴自弃,天天在家酗酒睡觉,而他那个同样只长了一张好脸的母亲嫌弃丈夫没用,和他吵过打过,实在厌倦了,不知什么时候和村里的一个鳏夫勾搭上了。
而宫紫郡自己则因为大部分时间都住校,对家里的情况并不怎么了解。
直到两个月前。
趁着他爸不在家,他妈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肆无忌惮地把鳏夫带了回去。两个人正颠鸾倒凤的时候,被突然回来的他爸当场抓获。
酒壮怂人胆,多喝上两杯老鼠也敢砍猫。
他爸当即跑到厨房拿了把平常切菜剁肉的刀,在他妈还骂骂咧咧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把她和鳏夫都杀了。
两个人一共中了三十三刀。
后来警察的尸检结果显示,两具尸体的致命刀口加起来只有五处,剩下的二十八刀完全是他爸为了泄愤而砍的。
一边砍一边骂,脏话和血肉一起向四周的墙面、向发黄的房顶迸溅。
砍完了,他爸在两滩烂肉中间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冷静地打电话自首,半小时后就无精打采地坐在了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了全镇。
怀着孕的班主任一脸惨白地把宫紫郡从枯燥的数学课上叫出去,因为害怕所以连和他目光接触都不敢;半秃顶的教导主任同样惊魂未定,尽管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沉痛,可眼睛里闪过的全是审视。
校长悲痛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告诉他,他妈偷汉,他爸杀妻。
那时的宫紫郡沉默许久,然后“哦”了一声,茫然地站在原地。
这种程度的巨变令他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宫紫郡,周五留的物理卷子你写了吗?”
回忆被一道声音打断,一个个头较矮,戴着眼镜的男生从前座转身,神色关切地问。
“……”
宫紫郡没有回答,因为他压根不记得还有这回事。
见他这样,男生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从自己书包里把卷子拿出来递给他,“给你。”
“干什么?”宫紫郡反问。
男生被他问得有些懵逼,呆了片刻才愣愣地说,“给你抄啊。没写完作业要被罚站的,所以你抄我的吧。”
又来了。
又是这样。
从家里出事那天起他就开始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善意和关心,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不对劲。
他记得……不,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感觉应该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这样。
“我不想写,”宫紫郡说,故意将写满答案的卷子抽过来翻了翻,接着又扔了回去,恶劣地挑眉笑了一下,“不然你替我写?”
男生明显迟疑了,但仅仅过了片刻他便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行。那你把你的卷子给我。”
行。
行个鬼啊!
一股巨大的烦躁和厌恶从心底涌起,有那么一瞬间宫紫郡甚至觉得自己会动手打人,但这种近乎暴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如同薄烟消散了。
宫紫郡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心情。
他又恢复到先前那种平淡的状态,把自己的书包扔了过去,语调也仍旧懒洋洋的,“自己找。”
*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下午六点前最后停在了青石中学的校门口。
十几个学生陆续下车,在宫紫郡不耐烦的目光中逐一和他道过别,这才三三两两地结伴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宫紫郡想起自己的宿舍在三楼最里面,很简陋的六人间,地方狭小,没有多余的家具,唯独三张黄色的课桌在中间一字摆开,上面放着六个新旧不一的热水壶。
宫紫郡推门进去时发现宿舍里已经有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回来了。
顿了一下,寸头男生的名字立刻浮现在宫紫郡的脑海中。
张磊。
和名字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自己平时和张磊相处的画面,虽然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但也能称得上还不错。
又或者说,自己跟整个宿舍和班级,甚至整个年级的人都相处得还不错。
想到自己竟然是一个人缘很好的人,宫紫郡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对这一点不置可否。
听到动静,张磊回过头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你回来了啊。呃,物理卷子写了吗?你物理不太……我是说我写完了,你要看吗?”
宫紫郡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写完了啊,那英语呢,英语卷子要看吗?”首战失利,张磊颇有些遗憾的样子,继续热情地推销着自己的作业。
见宫紫郡还是没反应,张磊抬手挠了挠头,接着朝着桌上的热水壶指了一下,“呃,都不看啊,也行吧,下次你想看了跟我说啊,千万别客气。哦对,我帮你打过水了,满满一壶,你尽管用吧。”
出于直觉而非礼貌,宫紫郡认为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就敷衍地说了声“谢谢”,之后便在张磊受宠若惊的表情中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了上去。
他既不累也不困,只是很困惑,心里持续泛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空茫,用一种非常隐晦的方式提醒他似乎将什么非常重要的人和事忘记了。
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宫紫郡难以抑制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本能地想要使用暴力,想要去破坏些什么。
正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一颗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是隔壁宿舍的郭林涛。
“那个,教导主任找你。”郭林涛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刚才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他,他让我转告你晚自习前去他办公室一趟。”
宫紫郡“嗯”了一声。
“还有十五分钟,你还是现在就过去吧。”郭林涛接着道,他面露担忧地看着宫紫郡,“要不然我陪你去吧?要是那老头想找你麻烦的话……”
“那你去也没用。”宫紫郡冷淡地说,翻身起来就朝门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记起自己其实不知道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办公室在……”宫紫郡一边开口一边回望,没说出口的话就那样戛然而止。
狭窄的宿舍门口,半敞开的门板后面,两个人影如同两条半风干的腊肉,摇摇晃晃地吊在半空。
胀得青紫的脸色,向外突出鼓起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爆裂的眼珠,一条紫色的舌头从嘴里吐出来,黏答答地垂落在胸前。
已然是死去多时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宫紫郡的目光,半空中的郭林涛猛地抽搐了一下,充血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翻滚,舌头甩动,一团团黏稠的液体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声音一起被甩进空气里。
“怎么了吗……”
“没事,打扰了。”宫紫郡淡定道,果断转身离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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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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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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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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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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