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祈棠意外得知宫紫郡在上车前就已经失学两年,十八岁的人了连高中都没念完,一时间心情复杂。
在他看来,人可以没文凭,但不能没文化。
他们不可能永远被困在列车上,或早或晚,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返回现实世界。他希望到那时候宫紫郡能拥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只能回归到原先的生活轨迹里。
一番思考,傅祈棠下定决心亲自操刀解决这个大龄失学儿童的学业问题,尽管他自己已经从大学毕业了好几年,早忘光了高中课堂都讲些什么。
于是转头从某个副本里搜罗了一大堆教辅资料,每天按时按点一对一给宫紫郡进行辅导,就连下副本时也不例外。
宫紫郡没什么所谓,他对学习没兴趣,但对傅祈棠却有着浓厚到令他自己都感到费解的兴趣。因此只要两个人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他都很高兴。
更何况成年人的学习总不可能真的只是单纯的学习,或者说两个相爱的成年人,连在一起单纯地学习都会变得很躁动。
躁动完了,傅祈棠在颤抖的余韵中努力保持清醒,以极大的毅力和高度敬业的精神驱使自己翻身下床,拿起宫紫郡写好的作业对照着教辅资料认真批改。
宫紫郡靠在床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他的额头上,他有点想抽烟,可最终却只是捻了捻手指,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个人影上。
“这次正确率不错,”过了一会儿,对完答案,傅祈棠潇洒地用红笔在卷头写下一个“85”,转头看了宫紫郡一眼,“有进步。”
“那有奖励吗?”宫紫郡笑着问道。
“你刚才不是已经把奖励预支了吗?”傅祈棠瞪着眼睛说,顺手把书卷起来在宫紫郡手臂上轻抽了一下,“突击检查背诵!上次讲的那首诗背一下我听听。”
宫紫郡顿了顿,接着便垂下眼帘,似在思考。
“不会吧,这才几天啊就忘了?要不要等会儿给你弄点补脑的吃吃?”傅祈棠故意揶揄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边的语文书翻到目录。其实他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准备看一眼再提醒宫紫郡。
“今夜,即使会山崩或地震/最多跌进你低低的盆地/让旗和铜号在高原上举起……”
书页翻动间,傅祈棠的目光还没有在某行文字上着陆,宫紫郡蓦地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沙哑,如同磁针在胶盘上划出的一道弧线。
“至少有六尺的韵律是我们/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仍滑腻,仍柔软,仍可以烫熟……”
傅祈棠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对,喃喃自语:“我怎么记得开头不是这样的,我记错了?”
宫紫郡听到了,却只是微勾嘴角,继续从两片薄唇中吐出更多湿润的句子。
“一种纯粹而精细的疯狂……”
“让夜和死亡在黑的边缘/发动永恒第一千次围城……”
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傅祈棠不可置信地朝宫紫郡望去。
一开始他没想起来这首诗,主要是因为宫紫郡是从中间开始背的,可听到这里他要是再想不起来,那真是枉为人师了。
盆地,韵律,滑腻和柔软……宫紫郡知道自己在背些什么吗!
到底是从哪里偷偷学会的这首诗啊!
傅祈棠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道该震惊于宫紫郡正在背艳诗还是宫紫郡竟然偷学艳诗,表情显得十分复杂。
等宫紫郡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句背完,最后一个字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傅祈棠已经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他强装镇定地看着宫紫郡,却感觉自己喉咙发痒,轻咳了一声勉强将热和骚动都压下去,这才开口嘀咕:“我可没教你这个。”
宫紫郡凝视着他,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后来那副理所当然的流氓样子现在已经能初见端倪,还得寸进尺地问傅祈棠,“我背得对吗?”
傅祈棠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还算一个脸皮挺薄的人,尤其是在这个情景中他和宫紫郡还算是师生关系,就更加不好意思和宫紫郡讨论这个,故意板着脸道:“不知道,这首我又不会。”
宫紫郡笑了一下,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倒在床上。
柔软的床铺间,他贴在傅祈棠的耳边,呼吸温热湿润。
“我教你啊。不过你先叫声老师我听听?”
“天还亮着就开始做梦了?”
“哦,那做点别的什么?”
“……”
傅祈棠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兴致勃勃地说:“来吧。”
两颗心隔着一层血肉砰砰跳动,逐渐同频。
……
第六块碎片。
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街区尽头传来,地面也随之震颤。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刺鼻的气味。
咕噜噜——
一个透明的罐头从浓烟中滚了出来,顺着水泥路面一直向前,直到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什么东西?”傅祈棠从后面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颗颗黄澄澄的糖果,表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糖粉,看起来颇有些诱人,“橘子软糖?看来这是工厂爆炸后仅剩的‘孤品’了。”
他们这次进入的副本名叫甜蜜乐园,主要活动范围是一家糖果工厂,有点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的意思,只不过更加暗黑和恐怖——进入副本后,玩家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自己所有的正面情绪和幸福快乐的记忆,逐渐变得绝望痛苦,最终连灵魂也被剥离,整个人被副本同化,彻底成为一个没有思想感情的NPC,机械地在流水线上工作,生产糖果。
每一颗糖果都沾染着一丝灵魂,因此才显得格外甜蜜诱人。
副本不算难,损失两个人后,剩下的人在第三天就成功破局,一路杀进工厂核心,将抽离、粉碎和灌注灵魂的机器以及受在旁边的几只厉鬼全部解决。
“你这是什么表情,该不会是想尝一口吧?”看他还拿着那只透明的糖罐,傅祈棠语带警惕地说。
宫紫郡不置可否,只是将手中的糖罐略微晃了晃。
下一秒钟,弹幕里跳出一条系统消息。
[恭喜乘客宫紫郡获得特殊剧情道具-橘子黏黏]
傅祈棠愣了一下,“……什么玩意?”
很难想象竟然会有道具叫“橘子黏黏”这种名字,未免有些离谱。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道具。
宫紫郡飞快地看了一下只有道具拥有者才能看到的物品说明,表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字面意思,吃糖的人会和我黏在一起,我去哪他就去哪。无论是在列车上还是副本里。”
傅祈棠立刻意识到这罐糖果的本质,不由笑了出来,故意问:“如果在下一次副本开始前吃呢?”
“当然会跟我去同一个副本。”宫紫郡道,他再次晃了晃透明的糖罐,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看来准备尝一口的人不是我。”
傅祈棠:“……”
……
第七块碎片。
灰暗的天空,破败的城市。
名为“神之飨宴”的副本世界。
一辆红色的汽车被随意停在道路中央,滚滚浓烟从引擎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救……我……”
车里传来一个男人虚弱的声音,紧接着一条血淋淋的手臂猛地从碎裂的车窗玻璃处探出来,拼命往前伸着。
不难想象这条手臂的主人遭遇了某种可怕的事情,他正在求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片刻后,另一条灰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瘢痕的手臂同样从车里伸了出来,它准确地将前面那条手臂抓住,接着猛地扯了回去。
“啊啊啊——!”
车内爆发出一阵饱含痛苦的嘶吼,与此同时,车身开始剧烈摇晃,但仅仅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一切便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分钟后,车门打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身穿制服裙的年轻女孩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胸前的衣衫被鲜血浸透,将原本戴在领口的黑色蝴蝶结衬得愈发诡异。
女孩下了车,先是动作僵硬地转了转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接着猛地将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双纯黑色、没有一点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街道尽头的某栋房屋,嘴角朝两侧咧开,逐渐延伸至耳后。
“好香啊……”她一边抽动鼻子一边喃喃地说,大量的口水从齿间滴落,黏糊糊地落在胸前,和鲜血混在一处。
街道尽头,一扇窗户悄然关上了。
“好奇怪,不见了,食物消失了……”女孩的鼻子又抽了抽,神情似乎很是困惑,那双纯黑的眼睛眨了眨,她迈开步伐,跌跌撞撞地朝那栋房屋走去。
她沿路经过了更多无主的、满是干涸鲜血的汽车。街道两旁的商店或私人住宅皆是大门敞开,里面一片凌乱。
路过一片荒废已久的私人草坪时,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女孩趴在地上。
听到动静,人影缓慢地转过身来,纯黑色的眼眸幽幽地盯着女孩,他的身下是吃剩一半的尸体,大量的绿头苍蝇正嗡嗡地飞舞着,似乎不满于女孩打断了自己享用美味。
女孩对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并不感兴趣,她才刚刚完成“转化”,需要更新鲜的血肉填补胃里的饥渴。
她继续摇摇晃晃地朝着街道尽头走去。
“好饿啊,小熙好饿啊,要吃饭,吃好吃的饭……”
房屋地下室内,傅祈棠按下按钮,关闭了二楼的某扇窗户,半转过身略有些无奈地对宫紫郡道,“孙泽林死了。”
半个月前,当玩家一进入这个名为“神之飨宴”的副本,就立刻察觉到了这次的地图竟然是一个被人类文明放弃的城市。
这座城市爆发了某种瘟疫,数以十万计的人在瘟疫中变成了某种类似丧尸的东西,它们以人类的血肉为食,保留着一部分思考能力,少数还具有可怕的异能。
它们自称为代神行者,而普通人类只配做它们的盘中美食。
玩家的任务是找出第一个感染瘟疫的人,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想要在一座地市级的城市里将一个有思想的丧尸找出来,这难度可想而知。
十几名玩家不得不分成几队,各自负责一个区域,否则恐怕要在这个副本里呆上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还有不小的可能自己也会感染瘟疫,变成丧尸。
半个小时前,原本在另一个区域搜寻的孙泽林似乎是遇到了某种困难,打电话想要投奔傅祈棠,和他一起的是新人郑晓熙。
傅祈棠答应了,将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们。
没想到仅仅半小时后,他便目睹了在离家不远处,郑晓熙变成丧尸,将孙泽林杀死并吞吃的过程。
正埋首于某本书中专心的宫紫郡闻言“嗯”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无所谓。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领口隐约露出锁骨的弧线,因为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一颗水珠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在肩膀处留下一块小小的水印。
傅祈棠叹了口气,转身朝宫紫郡走过去。
他们当初选择落脚的这个地下室很大,是前任房主用一间车库改建的。只可惜当傅祈棠和宫紫郡发现他时,他已经变成丧尸,并且把自己的太太和两个孩子都吃得一干二净了。
傅祈棠路过一个扇形的沙坑,一些玩具散落其间,这里显然曾是那两个孩子的小小乐园。房间里还有一只被当做茶几的黑色汽油桶,上面放着两个空着的啤酒杯。
家里没有啤酒了,他们昨天晚上把找到的最后一罐分着喝完了。
“郑晓熙快来了,”走到宫紫郡身边,傅祈棠伸手按住他正在看的书,轻咳了一声道,“就是她变成丧尸把孙泽林吃了。”
宫紫郡抬眼看着傅祈棠,忽地笑了一下,将那只按在书页上的手拉到唇边,无限温柔地亲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仍是笑眯眯的,“所以呢?”
“所以?”
“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没事就好了啊。”
真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狼崽子。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没有人会永远是单独的个体,我们都依靠和外界、和他人的交互而存在。”傅祈棠抽回手打了他一下,声音里满是无奈,“尤其在这里,任何人的死亡都损及与你,你与全人类息息相关。”
他说这番话并不指望宫紫郡能就此幡然悔悟,只是习惯使然,想到就说了。
他想让宫紫郡去热爱这个世界,同时感知到世界回馈的爱,但如果宫紫郡不想也没有关系,还有他爱他。
接着,傅祈棠从宫紫郡手里抽走了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想看看是什么书让他看得这么投入,翻到封面时表情一滞,不可思议道:“好家伙,你竟然在背单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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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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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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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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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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