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前的大门早已被愤怒的人们砸烂了,所以他甚至无需推门,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这个昔日的家中。
他穿过练武场,走入廊道,斑驳的树影在地板上平移,一如缸里的波涛。
没多久,他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躺在那张邋遢的床上。
一睡就像是睡了很多很多年。
在回到小镇之后的某一年,他在镇口捡了一个小孩,是个男孩儿。
被抛弃的时候,孩子还安然地睡在襁褓里,对外面这个冰冷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吉米,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完全因为捡到孩子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只鸡在啄食一把米。
又是鸡又是米的,干脆就叫吉米吧。
他在心里是这样想的。
随着吉米的渐渐长大,位居于镇子一隅的武馆多了许多欢快的笑声。
孩子们都说吉米这个名字好奇怪啊,为什么会有人起这么奇怪的名字,正常人不应该都起一些什么龙傲天啊,张二蛋啊,李铁柱之类通俗易懂的名字么?
对于伙伴们的这种问题,吉米通常会挠挠他的小脑袋说,不知道啊,这是瘸子给我起的啦,你们要想知道就去问他吧。
一听到了瘸子,吉米的小伙伴们立马吓白了脸,他们把小脑袋摇得像泼浪鼓一样响亮,说,谁敢去问瘸子啊?!
我听听大人们讲,瘸子可恐怖了,生气来连自己都打,我估计啊,他折了的那条腿,就是自己给自己打折的!
“哪有哪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吉米笑着安抚他的朋友们,“其实瘸子人很好的,要是没遇到瘸子,我可能早就死了。”
“那是因为你是他儿子!”可同伴们则无视他的安抚,加重语气地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大人们都说你是瘸子和某个女人的私生子!”
“不然他那种人,咋会对你那么好,还不是因为虎毒不食子嘛!”
....
他那种人,他又是哪种人啊...
年仅六岁的吉米搞不明白,为啥大家同样都是人,可横竖就是不能团结一点,非要区分出这种人和那种人。
当然,他没有把这个问题抛向他的伙伴们,因为他们的伙伴们听见这个问题之后,一定会笑他傻,是吃饱了撑的,正常人没事想这些干嘛?
于是乎,他只好睁大无辜的小眼睛,这样跟他的同伴们说,“我也不知道啊,但是瘸子说了不许我喊他叫爹,喊瘸子就好了,要是叫他听到我喊他爹的话,他说他保证会打断我的腿,然后把我从这里丢出去,以后也不管我饭吃了。”
这是瘸子亲口对他说的,他一直都记得,并且也从没有对他喊过哪怕一声的爹,个中的原因不得而知,可能是真的害怕没屋子住,没饭吃。
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不想离开瘸子。
在那匆匆流过的时间里,其实那个瘸了腿的男人,早已像是山峦一样坐落在他的生命中,为他支撑起一方的天空。
大人总是容易成为孩子的模仿对象,可以说,除了某些流淌在血管内,不可改写的编码之外,这个孩子的上上下下,包括他的思想,他的行为,他作为人类去接触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片刻,每一个细节,其间都会沿袭那个男人的经历,留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无论日后他会长成何种模样,又会去到何方,他都不会忘记这个男人,因为他总能在自己的身上找到那个男人给他留下的蛛丝马迹。
“太可怕了,”同伴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显然是联想到了那个满脸阴沉的男人,“吉米,你放心,等咱们以后哥儿们几个挣到钱了,咱们就去镇子的另一头再盖一栋房子,这样你就能搬出去,不用天天和瘸子住在一起了。”
他们似乎是同仇敌忾地说。
而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吉米都会笑着点头,大声地说好,顺便以此来结束这个聊了很多次的话题,哪怕他内心是不愿意离开瘸子,他到底都是会这样回答。
因为要是不这样回答,他的伙伴们就会说他不够哥儿们,就会渐渐地远离他,不再和他一起玩。
由此,敏感的吉米意识到,所谓的‘哥儿们’似乎是一种数值,用来表示你和一个人的亲密程度,当你和一个人之间的数值达到了一定程度,他就会友好地走过来和你打招呼,并且亲切地称呼你为他的‘哥儿们’。
而当你与一个人之间的数值跌破了某个临界点,那即便是在大街上恰好遇到,也不会点头,也不会打招呼,大家都好像是不认识那样,相互擦肩而过。
然后,假若你与一个人之间的数值跌破了那个临界点,还止不住继续下跌,那个人就会和你反目成仇,在大街上遇见了,都是要喊着拔刀,来一次你死我活的决斗。
....
吉米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过瘸子,瘸子听后以后,罕见地笑了很久,吉米想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说的又不是笑话,而是类似于猜想之类的东西而已...
难道是他说错了么,所以,瘸子才会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但瘸子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你这个想法不仅没错,而且还很对,但是你得记住,千万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因为说出这个想法的这一件事,它本身就是减低数值的。
一听到瘸子说他的想法是对的,吉米的小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可他想了想,又觉得瘸子的话好像有什么不妥,然后又问瘸子,“为什么我明明是对的,还不能说呢,要是把不对的东西告诉别人,那不就等于欺骗别人么?”
说到这里,瘸子止住了自己的大笑,罕见地低下眼帘,怜爱地看着这个孩子,“傻子,你又怎么知道别人喜不喜欢听你的那些真话呢?”
“真话可是很难听的啊,与其说真话,倒不如说说假话,逗逗大伙儿一乐来得实在。”
Χiυmъ.cοΜ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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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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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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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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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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