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狭路相逢,宿命战端再起。

  起始于他,终结于他,月下,两张如同镜照的面孔,截然不同的情绪,各自惊心。

  “你……真正是我的胞弟。”史艳文心头一颤。

  好似有一团极为炽热的火焰在胸中爆开,虚弱与伤痛随之远去,藏镜人心知这是回光返照,但这再好不过,因为宿命终结的最后一战,本不该有遗憾。

  四肢百骸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如羽化登仙,脑中则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藏镜人大喝一声,豪迈至极,竟是率先出招:“废言!死来吧——飞瀑怒潮!”

  一掌之后,藏镜人气势竟是再次攀升,狂烈的真气仿佛燃烧一般。危险的感觉,比任何一次对决都要来得极端。

  “藏镜人……”

  一个被追杀数日,大伤小伤的人怎么有可能爆发出这样强大的气势……这分明是燃烧生命,透支潜能,用自己的全部成就最后一场壮丽辉煌。

  不管此战结果如何,藏镜人最终的命运,只有……死。

  “如果这是你要的战斗,我给你。”

  史艳文神情一黯,终于有了决定。

  夜晚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大地震颤,空气不断响起尖锐的风声。幽蓝与金红的光芒频率极快交错,为夜色平添一分瑰丽。

  短短一刻间,周围的地形地貌就被彻底改变。

  几处低矮的山头被彻底夷平,大地裂开高高低低的沟壑;参天的古木或东倒西歪,或拦腰折断,无数的碎叶随着交战产生的气旋肆意飞舞。

  旧创再添新伤,藏镜人的威势却是愈加逼人。换作是其他任何人,早已无法在这样的伤势下撑持,但他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越战越狂。

  史艳文身上亦是处处见红,他没有留手,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将自己燃烧殆尽、超越一切的对手决不能有丝毫放松。

  “纯阳贯地!”

  摧枯拉朽的力量,一路传导,与藏镜人纯阴的真气接触,一瞬间又是轰然一爆。

  “怒潮——噗呃!”

  最强的极招来不及发出,藏镜人全身真气陡然一滞,然后,溃散!

  原来,到此为止了么……

  最后一口气泄尽,战到此刻,已是极限。最后的一关,有如天险。

  “哈哈哈哈…”身形踉跄几步,又勉力站稳,涣散的眼神已无法聚焦。自言自语的疑问,像是为对手种下永不解脱的心魔,“史艳文…如果当初,被带走的人是我……那么今日,到底谁是史艳文,谁是藏镜人呢?哈哈哈哈哈——”

  迅速模糊的视线中,一道白影迅速掠了过来。

  史艳文,但愿来世…永不再见!

  遗憾,不甘…固执站立的躯体,不愿倒落尘埃。

  下一刹那,黑暗陡然被光明驱散。象征死亡的寒意被一阵温暖驱散。

  不带丝毫侵略之意的纯阳真气如同大江大河,一去不归的奔流进藏镜人体内。那是最本源的真气,毫无阻碍的被同样的纯阳之体接受。灯枯油尽的生命之源再次得到补充,接近崩毁的根基在外力作用下弥合。

  本源之力不断丧失,史艳文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

  不敢置信,无法接受。

  比之死在宿敌掌下,得到对方豁命救助更是不可忍受,神智清明一刻,藏镜人真气逆冲,绝不接受援手,然而爆冲的真气却被对方毫无防御的承受,输送过来的真元不曾减弱半分。

  气劲透体,在背后爆发,草木瞬间摧折,如同利刃砍伐。

  白色身影猛的一颤,嘴角鲜红的血液滴落,依然不曾放松分毫。史艳文凝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敌人,有些艰难的开口:“藏镜人…这是我还你的。”

  “今夜,能离开的只有史艳文…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种方法,能让你再次回到阳光之下。”

  救他,自己必将被质疑,如果再有人阴谋挑拨,中原或许又会一盘散沙。他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千夫所指换来天下太平也没什么不好。但这场战争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他不能对不起他们。

  而不救…怎能不救!这是他的小弟,本该是最亲密的家人,却成最极端的敌人。如果有一丝挽回的可能,他就绝不放弃!

  很后悔,为什么从没有想过去真正了解自己这个敌人,去了解他对自己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苗疆的追杀,不是一时能够解决,藏镜人的伤势如果放任将是必死无疑。

  史艳文…大义面前永远选择牺牲,而在牺牲之前却永远选择自己。他该庆幸么?此刻,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多年为敌,造就宛若挚友般的熟悉,仅仅是一句话,藏镜人瞬间领会话中之意,惊诧过后,升上心头的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史艳文!!!!!”谁要你救…谁要你救!!

  史艳文自顾自的说道:“人的一生有太多的无奈,我有时会恨自己,为何要是史艳文,为何一定要活在别人的期待之下,为何一定要一次次的作出那些艰难的选择。这次,就让我稍稍任性一次……做我自己。”

  他是史艳文,史家长子…为救兄弟而来!

  朦胧的目光像是注视着眼前的血亲,又像是凝视虚空,这一刻解脱的情绪,一切枷锁皆不存在,返璞归真,洗去红尘的纷扰,月下的身影如同世外仙人。

  纯阳真气渐渐微弱,藏镜人终于重新得回行动的能力。

  “史狗子,吾准你这么做的吗!!!谁要你的施舍!!藏镜人不需要你的施舍啊!!!!”月色之下,一代枭雄狂怒连连,飞沙走石,大地支离破碎。

  气劲爆发而出,史艳文再也维持不住,被震飞当场。

  “给我起来!史狗子!再来做过一场!藏镜人要杀你,藏镜人必杀你啊啊啊!!!”

  单膝跪地,身上似有千钧之重,意识渐渐模糊,心中却是欣慰。

  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一切,无法挽回今生的遗憾,但…终究可以让未来再开新局。

  瞬动的身形,雄沉若千钧的一掌堪堪停在史艳文的耳畔,至极的掌劲,瞬间崩毁大地。在轰隆隆的震动之中,只闻一声微弱……

  “小弟,最后一次叫你小弟,吾真的……很抱歉。杀了我,你会有全新的未来…”声音最后已是低不可闻,“莫忘了,还有无心…”

  ……

  剧烈的痛楚,宛如撕魂裂魄,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风无常意识体遭受严重创伤。

  不是因为敌人的力量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因为攻击来自于未曾防备的对象。

  怒啸一声,能量冲击,被震开的幼童身躯定在半空之中,黑色的气流环绕盘旋,随后露出真身。霸道、自信,魔气滔天…正是炎魔幻十郎。

  “我的赌注,让你惊异了吗!”傲然一语,炎魔周身气势不断攀升,能量波动不断壮大,肆无忌惮的吞噬风无常的力量,“这一局,你败了!”

  这实在是危险的赌局,如果风无常识破,那么以真身出现在他面前的炎魔幻十郎将迎来十死无生之局。

  强大的精神力量汇集,仿佛能够摧毁一切,然而目标却不是风无常。感受到自己所设下的意识禁制不断被摧毁,炎魔幻十郎的真正企图终于展露——打破意识的封锁,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在现实世界,杀死一个衰弱的敌人,远比在精神世界厮杀来得有把握。

  “是长久的和平让吾变得迟钝了吗?”风无常苦笑,笑自己的傲慢与自大。

  意识之境,他从始自终没有将炎魔放在眼中,即便对方给他造成重重阻碍,在他眼中也依然是小小的麻烦,他一心要找到小空,也自信自己能救回小空。不在意对方给自己造成的消耗与损害,换一种说法就是最彻底的轻视与不屑。

  “我终究来到中原不久,并不真正了解小空,所以当看到这处处符合我心中预期的场景时,我竟没有半分怀疑……是我对自己的意识能力太过自信,想不到走跳江湖这么多年,还会犯这样的错误,如果被他们知道,面子里子都要丢光。”风无常自嘲。

  小空只不过是被限制了生长,心智却是正常的,意识中的他又怎么会呈现外表的样子。连这一点都没想到,他是笨到何种地步,这是要为那一群损友提供至少十年的笑料啊!苍天啊!不应该啊!!!

  炎魔的身影消失,它的力量却像是巨浪重重,一次次的冲击着已经极度脆弱的枷锁。意识空间动荡不休,魔气渲染出一片黑暗,仿佛是世界毁灭之前最后的永夜。

  “炎魔幻十郎,这一局是我败的太愚蠢。能兵行险招,立下如此赌注,你也非凡。”

  表情依然无惧无畏,泯灭掉最后一点炎魔残留在自己体内作乱的精神力,风无常周身气息平复,不再刻意压制,五指轻托,托举出一轮辉煌至极的耀阳,骤然放出无止境的光辉灿烂。

  暗算以及力量的掠夺,让炎魔有了与他一拼之力。就算不顾损伤小空意识,汇集全部力量也不能保证一击就消灭炎魔,反而很有可能让对方抓住机会,脱离意识之境。但如果动用自己最上层的剑意,或可一次终结,但那种力量太过极端,将彻底摧毁一切。不仅炎魔会死,小空的意识同样泯灭。

  吾可是来救人的呀……无奈苦笑,如今之计,唯有拖延,拖到外界剑阵解除之时。

  史艳文,吾相信…你不会令人失望。

  “哈!真是天真的愚蠢!”察觉对方念头,炎魔幻十郎面带嘲讽之色。

  不与风无常进行意识战斗,是担心对方不再顾念,全心全意相杀。交手至今,深知对方能为深不可测,力量有如无底深渊。一直的保留是为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炎魔幻十郎却是不敢赌风无常是否真的会牺牲一切来救人…他虽然狂傲,却不是失智之人。即便此刻冲击对方禁制,亦是留力三分,意在营造拉锯之势,以免将对方逼上绝路。拖延时间,等待外界的契机。

  赤羽信之介,即便重回人世的时间不长,他却是深深肯定自己这位下属的能力。

  然而,感觉到对方最终仍是选择留手,炎魔幻十郎最后一层顾忌消失,当下完全释放力量,抵抗对方所造成的阻碍,全力针对意识枷锁。

  光与暗冲击,意识世界明明灭灭,两股力量纠缠,一者在困,一者意在脱离。

  局势,重归僵持。

  ……

  静悄悄的夜,人心却是不曾安定。

  山林中,一伙江湖客急急而奔。江湖浪客,无非刀口舔血,财帛自能鼓动人心。为了苗王开出了天价赏格,为了那么一丝啦的国仇家恨,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嗯,根据痕迹,藏镜人应在前方不远之处。”猎户出身的刀客观察一番之后,作出如此论断。

  闻言,一行人目光火热,迫不及待。

  “兄弟们,藏镜人就算受伤也是一个硬角,我们还需要团结,一切矛盾等杀了藏镜人再说。”为首之人慨然道,却没等到众人的回应,疑惑地睁眼,只见一张张魂不守舍的面孔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后…身后?!

  心中一惊,急速转身。却见月色之下,一袭白影脚步沉重而来,身前横抱着身着金甲的人,恍若尸体……

  尸体?!!!

  首领张大了嘴巴,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藏镜人死了??他就这样死了!!

  还未来得及心疼损失的巨大赏金,黑吃黑的念头在看到白衣人的面容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温润如玉,卓尔不群,正是史艳文。

  “藏镜人已死……”面对众人拦路,史艳文脚步不停,轻柔和缓的语气却在下一瞬间戾气横生,轻轻一瞥的眸光令人心惊,“吾要为他收埋,你们…要拦路么!”

  身前瞬间齐刷刷的让开一条道路,直到白色的身影彻底溶于夜色之中,众人才找回语言的能力,面面相觑。

  史艳文杀了藏镜人!

  好可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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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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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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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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