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无声而温柔的照彻大地,遍洒清辉。

  月是故乡圆啊…

  风无常坐在树枝上,斜斜的靠着树干,手枕在后脑勺上,姿态闲适。不知道…这方天地的月亮和苦境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漫不经心的想着这样的问题,一边时刻分出了一分注意力在不远处的那对父子身上。嗯…他可是正气山庄的新晋护卫,这是履行职责,才不是八卦呢,再说武林高手的事,能叫…偷听吗。风无常内心找了一堆借口,然后小小的放纵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无边深邃的夜空,点缀着璀璨的星子,如同神的眼睛,无声而悲悯的注视着苍生大地。这样的夜色中,似乎一切的悲伤都能够被包容,所有的激愤都将溶化于无穷的静谧之中。

  周天星宿斗转星移,万事万物生死枯荣…一个人的死,于整个天地,似乎从来没有任何影响,而对身边的人,却是至深的哀恸。

  一颗早已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心,究竟还要经历多少如这般的凌迟?俏如来不懂,这场战争是如此的漫长,到了此刻也依然看不到尽头…多少战友杀身成仁,直到此刻他才痛苦的发现有多少人的面目早已模糊。

  承托着众人的希望,真的…很累。

  云十方前辈……

  云十方,这个初次见面就给了风无常不错观感的人,终究没能挺过江湖风浪。仅仅一面之缘,终究是小小遗憾。而俏如来,这个亲手带回战友尸体的人,此刻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风无常看着月亮,突然有了喝酒的冲动。

  大概也能猜想的出来吧,西剑流入侵,时局艰难,在如此条件下保存有生力量不断抗争,两人必定是患难与共一路扶持,不知道共同面对过多少危机;一定曾经同生共死,建立了无与伦比的默契与情谊……

  江湖风波,从来都不饶人。风无常内心,无声的感慨。

  月下的父子交谈,还在继续。

  ……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正气山庄,好好调适心情,其他事情有为父处理,你不用挂心”

  最终史艳文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孩子,然后转身离去,把空间留给俏如来一个人。他亦深知这种看着身边同行之人受难无能为力的痛苦,但这种痛苦最终只能靠俏如来自己走出。

  静静立于坟墓之前的孤单身影,仿佛已经化为了无知无觉的石像,要一直这样站到千年万年。但石像的心中又怎么会有这样深重的痛苦与悲伤,仿佛承托着无穷无尽的重压,只要再加上一点砝码,就会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风无常悄悄叹息,还是个少年人呢,这么早就已满头白发。

  父亲都是正道领袖,从一见到俏如来,他总是想到续缘。这个孩子很懂事,也很苦,如今总算远离了江湖风波,但却只能远远的观望着自己的父亲出生入死,乖巧地让人心疼。而俏如来身在江湖,又是史家后人,不管是过去还未来都将经历无尽的伤痛与数不清的生离死别。

  路还很长呢。

  一阵清风,轻轻拂起默然而立之人的苍白发丝。风无常悄无声息站定在他的身边,俏如来仿佛失去了所有对外界地感知,一心一意凝视着深黑的墓碑。

  风无常也不看他,目光落在无声的坟墓上。“难过吗?自责吗?”

  “江湖风波何等险恶,一切那有那么简单,如果你非要将一切归结于自己”他目光悠远,淡淡说道:

  “难道没有天恒君,西剑流就不会派人拉拢分化诸派掌门?没有三清道长,还会有其他人,云十方还是会跟踪探查,还是可能与阴谋之人遭遇,还是可能战死。如果云十方死在其他人手中,那还是你的错吗?是该怪你没有拦住他,还是该怪你没想到会有危险?要为云十方之死负责的人不是你,是阴谋者,更是他背后的西剑流。”

  俏如来的身体猛然一颤,无限苦涩的说:“可是吾……”

  风无常语气带上了几分惆怅,自顾自的说:“好人会死,恶人当然也会死,江湖杀人人杀,生死本是无常。”

  “本是初识,或许在你们看来我还是个局外人,但我闯荡江湖多年,送走的战友…亦是多不胜数,生死交托的朋友、患难与共的同道、救过的人,救我的人、关心的人,关心我的人……有的时候,连哀悼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刻,风无常的目光无限深邃,平淡语气中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惊心动魄。

  江湖风波不断,牺牲本是常态,一路走来,他身边同行之人亦是换了太多面孔,套用他那麻烦的好友的一句话:涉足至此,已无回头之路,一朝狼烟未尽,此路无尽前行!

  生者,唯有背负死者的鲜血与信念,负重前行。

  “悲愤也好,不甘也好,最终也只有贯彻他们的信念继续走下去,如此才不算辜负…与其让你因他之死迷茫,想必云十方更希望见你完成他未竟之事吧。”

  “我知你十分痛心,但——“风无常转头,犹豫了一下,抬起的手最后还是落在了俏如来的肩上,轻轻地用力。“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掌下有些单薄的身躯,寒冷得像一块坚冰。

  俏如来垂下眼眸,眼睫轻轻颤动,阖上所有的疲惫与哀伤。

  心中再度叹息一声,言语的开解,终是无力,可再多也不是他人所能够插手的了。

  俏如来……温柔的人受伤会更痛,希望你的内心足够坚强。或许对你来说,考验才刚刚开始。

  放不下江湖正义、天下苍生的人,无论想与不想,终究会被武林波涛推到风口浪尖,越是前行,越是艰难,被打磨得鲜血淋漓。

  风无常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还记得在这个世界,史艳文一家会是“主角”,那将意味着无数的劫难加身。

  他有一剑,可平山覆海,灭魔诛邪,却斩不尽人间情仇…无奈啊!

  剑者的身影再度化为清风消失,只有淡淡的余温残留在俏如来的肩头,带来一阵温暖。

  俏如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冰冷的墓碑。他握拳太紧,指甲早已刺入掌心,染上刺目的鲜红,可却是浑然不觉。

  长久的静默之后,一个干涩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庭院。俏如来知道,还有人在倾听着他的话语。

  “吾该振作,吾…会振作!”决绝的话语,似含无尽的决心,字字带血。

  ……

  史艳文匆匆离开了正气山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炎魔的复生使得局势更加紧张。从归来到现在还不曾休息片刻,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奔走四方,甚至无法在孩儿最脆弱的时候留在他身边。

  成为他的孩子,真的很不公平,因为有他这个不尽责的父亲,要承受太多远超他们承受能力的东西。

  此间的无奈,风无常作为旁观者,心中亦是戚然。

  有什么他能做的吗?他蹲在树上,认真思考起来——

  炎魔的入灵之躯实际上是史艳文的儿子小空,难道真的要消灭炎魔,杀死小空?不,风无常第一个就排除了这个选择,总不能让这人当真天伦永成遗憾…虽然认识不久,但风无常也想为这家人一尽心力。

  他很清楚,作为正道领袖究竟要牺牲什么,正是因为这样,如果能努力减少一点悲剧,帮助分担一点肩头的重量,于风无常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一件令人欣慰愉悦的事。

  炎魔决不能硬杀,至少得保全小空的躯体。入灵之术,听起来就是一种相当诡异的术法,俏如来还提起过为了完成入灵,西剑流甚至血祭童男童女,更加让这种异术蒙上了一层血腥恐怖的色彩。面对这种邪道术法,风无常再一次后悔他为何没有织命主的造诣。

  不是没有修炼术法的秘籍,但也许是潜意识中想要与织命主有所区别,他一直专修剑术。就算他现在临时抱佛脚,突击一番理论知识,可运用术法根基并非轻易能够铸就,这需要漫长时间的修炼、积累与实践。

  此外,如今中原和西剑流就是不死不休的敌对。要想战胜西剑流,就必须诛灭炎魔,如果不杀炎魔,仅仅是封印的话……不,不行,先不说正道是否接受,光是封印根本无可能动摇西剑流的野心,突破一个封印,总不可能比让炎魔死而复生还难。

  正道这方面应对炎魔就已经是底气不足,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怎有可能还会去顾及小空?更麻烦的是……史艳文自己,并非没有牺牲一切的觉悟。

  都是一哥,风无常怎么也不敢小看史艳文。相对的,他自然一点都不看好炎魔。战胜炎魔势在必行,可保下小空才是更重要之事,而这些他也不能找其他人商量。

  “最好能将主动权掌握在我手里,必须让我成为众人眼中参与战役的重要人选。如此,我才能有动作的空间。还有…要解决炎魔而不伤小空,从我所掌握的剑术来看,唯一可能成功的只有……意识之剑!可不可行还需看具体情况,看来,我必须和炎魔先交手一番。啧!我对现今局势一知半解,如何选择时机也是麻烦,中原西剑流剑拔弩张,总不能引爆局势,挑起大规模战争吧……”

  真是砍人砍多了,多久没有这样想问题了?风无常痛苦的敲脑袋,冥思苦想着,一边顺手发出几道剑气,打散暗中窥伺的‘眼睛’。

  真是……烦呐!

  白昼降临,太阳很快就从地平线升上了天穹正中。时间点滴流逝,思考的人问题依然难解。

  突然,风无常的感知微微异样——

  “什么人——”他抱着剑跳下树来,落在正气山庄的大门口。冷眼打量一身蓝衣,手持羽扇的莫名来客。来人给他的感觉,不尽不实,似有伪装,绝非简单之辈。

  轻摇羽扇,一双难以测度的眼,语气自信而悠长。

  “神蛊…温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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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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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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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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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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