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得很像,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她一向记性很好。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如何笑,那时候,她的唇角是如何扬起。
她都还记得。
她从镜中看见了一个滑稽又可悲的女子。
她不想再过得这样悲惨,也不想再看见他了。
莘荷求百里覆恩把卖身契给她,她说拿了卖身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他,也不会和夫人老爷说起此事,权当没有她这个人存在。
百里覆恩有些生气,后来他气笑了,点头说可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还你自由。”
“何事?”她信他。
“那臭和尚已经在府中呆了两年,我实在觉得碍眼,你去帮我赶走他。”
莘荷说自己做不到,“他是世子爷请来寄福的高僧。”
“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你按照我所说的做。”
“好。”她答应了。
只要她可以得自由,旁人生死和她有何关系。
世子听罢下人传话,当即便把执空抓了过来,连同佛堂中的两个明隐寺和尚。
府中的下人站了两排,世子坐在堂中,怒不可遏,“你是出家人,本王恩顾你,你却做出这般恶事,败坏我世子府名声。”
执空静静站在堂下,一言不发。
百里弗萼被侍女挡在门外,“姐儿,夫人说了这样的事断断不能污了姐儿的耳朵。”
世子见执空不言,又问莘荷,“本王再问你,你有身孕,可是和这淫僧苟且而来?”
莘荷亦没有开口。
百里覆恩煽风点火道,“是或不是,让人来给她把脉,自然可知。”
世子闻声,果让人来给莘荷把脉。
“回世子爷,这位姑娘确有身孕。”
莘荷依然是不开口,她连执空的目光都不敢直视。
世子已经断定是莘荷借着美色诱了高僧,让人把她拉下去打一顿,若是打掉了那个孽种,也是功德一件,免得脏了佛祖的眼。
执空缓缓开口,和缓却坚定,道,“却有此事。”
堂下皆静,百里弗萼站在门外一愣,转身就走,“他不要命了,我还管他们做什么!”
世子眉心一跳,“你——”
“是小僧强行玷污了莘荷姑娘,毁了她的清白,此事和我两位师兄弟无关,亦和明隐寺无关,莘荷姑娘也并未有错。”
百里覆恩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不如杀了这淫僧,尚能保住我世子府往日英明。”
大人终究是心慈手软了,让左右将他按倒在长椅上,狠狠打了一顿,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却没有要了他的命,说让人给他留口气,明日赶出世子府。
莘荷扭开头,一眼也不敢看他的惨状,三十大板,他一声也未吭,只听得见板子落在身上的沉闷之声。
见她还有心情照镜,百里弗萼踢开门,“你现在终于如意了是不是?”
莘荷装傻,“在说些什么?”
“你和哥哥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但是你利用了他,难道不是!”
“我从未利用他。”她果断道。
“以他的秉性,若是他不认,你以为你和哥哥可以如愿栽赃他?”
“可是,他认了,是他自己要认。”莘荷也和百里覆恩一般,学的无耻了。
百里弗萼嘲讽,“他就和你下了几次棋,做了几回诗,这般就能让你有孕?”
“我累了。”莘荷不想辩解。
“明日,父亲要将他赶出府,他伤得很重,也许会死在半路上。”百里弗萼道。
“与我何干?”
月光不甚光亮,她踏着昏暗,跟在百里弗萼背后。
“我和母亲求了手令,来看他最后一面,母亲也是知道他的为人,并不信他会做出这样下作的事,当然,母亲更是了解哥哥,也知道他素日总将执空师傅视为死对头,诗词歌赋比不上人家,倒是嫉妒人家满腹文章……”百里弗萼絮絮不止。
柴房里很暗,外面有两个看守的人,百里弗萼拿出了世子夫人的手令,那两个人便走远了些。
“执空师傅,你——”百里弗萼无奈,话说一半,瞧见了那靠在墙边诵经的血人,半句话都说不出了,红了眼转身出去。
莘荷背着身,“我来送送小师傅。”妩媚的面容隐在黑暗里。
“多谢施主。”
“多——谢?”她苦涩一笑。
他该恨她,不该吐出一个谢字。
“明日你就要被赶出去,可还有什么要同我说?若是恨我憎我,恐怕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抱怨了。”
执空的血在柴房中隐约弥漫出一种莲花香。
莘荷道,“似乎是府中那潭睡莲初初开了,我记得执空师傅说,莲是最有佛性的花,师傅若想要,我可去摘来几朵为你送行。”
“不必了,花开在水里就很好,何必摘下。”
她疑惑地转头问他,“你不恨我?”
“我并没有怪你,这世间,人人有私心,何足为奇?我修的既是佛法,本该渡人。”
“和尚,我并不需要你来渡我。”
“你可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故事?”
“记得……你说,那个摘了金叶子的孩子没再回来过。”
“我还没有和你说完,后来她回来了。”
莘荷没有心情再听他讲这些无趣的故事,敷衍道,“为何回来?”
“她走了一半路,便把那三片金叶子都用完了,却还没有走到她想去的国度,见她想见的人,看她想看的美景。”
“她回来也无济于事了,金叶子都已经被她摘完了。”
“是啊,菩提树问她,你现在要和我一起晚耍,为我读诗吗?孩子说不,我还是想去远方。菩提树说,把我的枝叶砍去吧,还可以卖些钱,你拿着那些钱,这一次也许可以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小孩子照做了吗?”
“是,她拿着斧头砍光了菩提树的枝条,菩提树只剩下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干。”
莘荷摇头,“她不该那样做,菩提树也不该纵容她。”叹息道,“你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我就要走了。”
“还有一段,你还想听吗?”
“不,这个故事,很无趣。”莘荷说。
她按照约定做到了,百里覆恩却对她说,“未折新荷,却受攀花辱。他肯挡了骂名,你以为那个和尚是什么好人?”
莘荷现在明白了,他只是在逗她玩,百里覆恩根本没有打算把卖身契给她。
“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却清楚得很,你连他一根小指都比不上。”
“哦?一个出家人动了心,和我一个花叶中日日穿行的人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你何必以他来激怒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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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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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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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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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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