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二娘此话差矣,只要你有这个心思,便能说服得了他,他不是个独断专行的人。”
林秋曼沉默。
吴嬷嬷继续道:“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放下你的偏见,用真诚客观的态度去看他,说不定你会发现另一片天地。”
见她这般诚挚,林秋曼紧握住她的手道:“嬷嬷一番肺腑之言我都记下了。”
吴嬷嬷摇头,“你没有,老奴就想问你,你觉得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秋曼:“……”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没兴趣去思考他是个怎样的人。
吴嬷嬷失望道:“你看,你根本就没想过去了解他,对他的态度和印象仅仅停留在表面,不知道他喜好什么,憎恶什么。”
林秋曼忍不住道:“那嬷嬷知道我为何对他拆散我与何世安的姻缘耿耿于怀吗?”
吴嬷嬷愣住。
林秋曼严肃道:“何世安,平头百姓,无权无势,样貌也生得普通,却讨我欢心,嬷嬷可曾想过其中的缘故?”
吴嬷嬷困惑摇头。
林秋曼:“我很欣赏他,他不像其他郎君那样对我有偏见,他能理解我,就如同嬷嬷你明白我一样。”
“可是嬷嬷,你说我对殿下有偏见,他又何尝不是?”
“他把我当后宅囚鸟就已经是偏见。他理想中的女郎应是世家贵女,遵循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这已然给我立了规矩,试图把我往规矩里套,让我去遵循他的意愿。这难道不是对我的偏见吗?”
吴嬷嬷发出灵魂拷问:“何世安自然是极好的,但这世间有几个何世安,有几个郎君能做到像他那样豁达开明?”
林秋曼被问住了。
吴嬷嬷语重心长,“在这样的世道里,像郎君那样的男人才是大多数。你与何世安终究没法走到一起,因为你选择了一条荆棘丛生的路,这就注定你不能得到安稳。”
“何世安那样的郎君适合所有女郎,却唯独不适合你林二娘,因为你叛逆,骨子里藏着不安分。对于一个女郎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危险的。何世安装不下你,他装不下你的野心,装不下你的抱负,更装不下你的未来。”
林秋曼咬唇不语。
她忽然发现,姜还是老的辣。
吴嬷嬷无疑是一个睿智到极致的女郎,她仅仅只是一个婢女,却拥有超前的智慧与见解。
李珣的优秀,除了昭妃的悉心教导外,还离不开她的正确引导与呵护。
双方各自陷入了沉默中,隔了许久后,吴嬷嬷才道:“郎君能成就你的事业,只要你征服他,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林秋曼摆手,抵触道:“他是一匹狼,我不是猎人,也没有捕猎的经验。”
吴嬷嬷一针见血,“你撒谎,你就是一名猎人,并且还是一名颇会使手段的猎人,若不然,郎君不会被你玩弄成这般。”
林秋曼失笑,“嬷嬷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若真有好手段,何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吴嬷嬷不客气道:“那是因为你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若不立那牌坊,舍了自己的尊严,郎君势必被你吃得死死的。”
林秋曼憋了憋,不高兴道:“嬷嬷你说话真讨厌,针针见血,让我很不痛快。”
吴嬷嬷不以为意道:“你可莫要忘了,老奴在深宫里待了数十年,女郎们骗男人的那些把戏呀,早就看得门儿清了,不多你林二娘一人。”
林秋曼偏过头没有吭声。
吴嬷嬷:“郎君亏就亏在太重情,他跟他父亲不一样,有时候老奴倒希望他像武帝那般风流,无情的人总不易受伤。”
“你是第一个让他上心的女郎,也是第一个扎伤他的女郎。他没有经验,摸着石头过河去讨你欢心,结果出了岔子。但你扪心自问,他除了观念与你不合外,其他的可曾主动伤害过你?”
林秋曼陷入了沉思。
吴嬷嬷一点点撬她的心,耐心道:“在你数落他对你存有偏见的时候,也请你好好看看他的背景。皇室权贵,掌生杀大权,上过战场杀过人,一个上能威慑皇室,下能制服百官的男人。你不能让他像何世安那样去看待女郎,这对他是不公平的。”
林秋曼欲言又止。
吴嬷嬷:“何世安没有门户偏见,是因为他的医馆出身。而郎君,却是士族权贵,你让这样的人屏弃门户偏见,不觉得要求严苛了吗?”
“反倒是你,你才是异类。你明明是官家娘子,尊礼守节,当初因为韩三郎欲纳妓生子而被逼投湖,这才是大多数士族娘子的屈辱反应。可是你瞧瞧你被救后的举动,皆是惊世骇俗的,你才是最反常的那一个。”
林秋曼愈发觉得她的嘴好生厉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却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嬷嬷你说的话都很有一番道理,可是我跟殿下的差距已然在那里。他站得高看得远,我却只看眼前,也只能看眼前。”
吴嬷嬷摇头,激动道:“你难道没有发现郎君在转变吗?从最开始他想把你弄进府,到现在放任你,暂时和平相处,这已然是他在尝试说服自己了。”
林秋曼没有说话。
吴嬷嬷:“他已经在退步,你为什么不试着上前走一步呢,就那么小小的一步,说不定他还会退让更大的一步。”
“你说他站得高看得远,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人。这样的人自然是先有国,有前程,而后才有家的。你说你只看眼前,也只能看眼前,为什么你就不能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爬到他的肩上去看看呢?”
“二娘,嬷嬷是过来人,看的事情多,经历的事情也多,对生活总有那么一点感悟。咱们同是女郎,老奴就是不想看你走弯路,最后跟昭妃娘娘一样摔得满头包,抱憾而终。那才叫可惜,你明白吗?”
“嬷嬷的心意,我都明白。”
“那你试着去拉郎君一把,老奴不求你什么,也不会因为活不长而委托你什么。老奴就想你能好好的,郎君也能好好的。你们都是值得老奴去敬去爱的人,只盼将来老奴走了,你能有一个好的未来,郎君心里头有一个好的归宿,仅此而已。”
这番话让林秋曼窝心,垂眸道:“嬷嬷的话,我会回去好好想想的。”
吴嬷嬷高兴道:“你能想就好,若是他日你有所成就,可莫要忘了来老奴的坟前说一说,让老奴也跟着欢喜欢喜。”
林秋曼笑,“好。”顿了顿,“就算是我阿娘也未必能有嬷嬷这般明白我,您是个明事理的人,殿下敬您爱您也是应该的。”
吴嬷嬷有些黯然,“郎君是个有孝心的,只是遗憾天命不可违,万幸还有老陈在他身边,老奴走得也要稍稍放心些。”
林秋曼沉默。
吴嬷嬷:“你也要好好的,日后若有什么难事不方便找郎君的,就悄悄找老陈。”
林秋曼点头。
稍后突听仆人来报,说老陈传信儿来,不一会儿晋王要回府了。
林秋曼不敢再逗留,跟吴嬷嬷说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晋王府。
回府的路上,林秋曼的心绪难以平静。
她从来不知,吴嬷嬷竟是这般通透的人,甚至比谁都活得明白。
见她心事重重,莲心困惑问:“小娘子怎么了?”
林秋曼回过神儿,“没什么,只是看到吴嬷嬷油尽灯枯,心里头不是滋味。”
莲心:“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吴嬷嬷一生未嫁,这一生对她来说未必不是遗憾,也或许,来世她会过得更开心也说不定。”
林秋曼无精打采道:“你倒会安慰人。”
莲心:“这是主母说的,因果轮回,倒也不必太执着。”
另一边的李珣回来后直接去了吴嬷嬷的房间,她刚刚咯血躺下,昏昏欲睡。
先前跟林秋曼说了好一阵子话,已耗尽她的精力,整个人疲惫到极致。
李珣在床沿坐了会儿,看她满头华发,脸颊瘦削,眼窝深陷,皮肤上一块块老年斑,呼吸极重,命不久矣。
那到底是从小陪着他走过来的人,李珣的心里头堵得难受,甚至连鼻子都有些泛酸。
老陈不忍他伤心,故意打断他的思绪,“郎君。”
李珣回过神儿,把眼底的情绪克制,默默地起身离去。
他在长廊上站了许久,神情哀哀的,不知在想什么。
老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道:“吴嬷嬷不想看到郎君难受。”
李珣“唔”了一声,喃喃道:“可是她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啊,陈叔,你能给我出个不让我难受的主意吗?”
老陈:“……”
李珣:“当初阿娘去世时是嬷嬷安抚我,如今她也要去了。我固然知道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但我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老陈叹了口气,知道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索性闭嘴不语。
接下来的几天吴嬷嬷的情况更加严重,甚至已经连米汤都喂不进去了。
金恒让仆人用大补的参汤吊命,能活一日算一日。
从当初李珣去淮西到现在,仅仅一月她就熬不住了,起病来得快,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这个时代还没有癌症的说法,她的情况跟林秋曼猜的差不多,属于肺癌晚期,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这天傍晚,吴嬷嬷的精神忽然要好了些,甚至还进食了一些米汤。
老陈端来汤药,李珣接过喂她,她摇头道:“不喝了,苦。”
李珣:“我也觉得苦,不喝就不喝了。”
把药碗撤下,仆人端了下去。
吴嬷嬷细细地打量他,说道:“郎君比往日清减了些。”
李珣笑了笑,跟她拉家常,“近些日公务繁忙了些,嬷嬷也知道我在查军器监,不过有汪恺在,我要省心得多。他给我出了个主意,让下面的州院作坊先互查,一旦上报朝廷查出问题来,则连坐。”
“你还别说,这法子好,比自查的速度快多了,底下的人都想保自己,不敢马虎。”
吴嬷嬷高兴道:“能为郎君分忧,证明这个汪恺好用。”
李珣点头,“确实好用。”
吴嬷嬷:“老奴就希望郎君能多纳些人才,这样你才不至于事事亲力亲为,劳心劳力。”
李珣握住她的手,“只要嬷嬷能像小时候那样陪在我身边,劳心劳力也没什么。”
这话令吴嬷嬷喉头一堵,忽然有些难过。
她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自言自语道:“老奴也舍不得,自小看到大的孩子,他还没有成家,还没有续后,孤家寡人的,老奴不知道该怎么去见昭妃娘娘。”
李珣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是忍下了。
老陈不动声色遣退仆人,悄悄退了下去。
室内只有主仆二人,吴嬷嬷疲惫道:“郎君答应老奴一件事,好吗?”
李珣:“你说。”
吴嬷嬷:“把寒食散戒了。”
李珣沉默。
吴嬷嬷幽幽道:“答应老奴,把寒食散戒了,若不然,老奴没法安心地去见你阿娘。”
“嬷嬷……”
“郎君最听话了,小时候嬷嬷说什么他都听。这一回,嬷嬷相信,他还会听的,对吗,郎君?”
李珣的眼眶有些泛红,“嬷嬷还说要看我爬到那高位,你食言了。”
吴嬷嬷闭目沉默了许久,才道:“是老奴自己不中用,郎君往后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会有很多人会看着郎君一步步爬上去。”
李珣固执道:“我不要那些人看,我就要嬷嬷看着我爬上去。”
吴嬷嬷笑了笑,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没有了光彩,“郎君又淘气了。”
李珣别过脸。
吴嬷嬷继续道:“郎君答应嬷嬷,戒了寒食散,若不然老奴去得也不安生,日日担惊受怕的,你不能让老奴在泥土里躺着不安哪。”
李珣不痛快道:“泥里冷,你受不了冷清。”
吴嬷嬷被逗笑了,忽地咳嗽起来,吃力道:“老奴喘不了气。”
李珣忙把她扶起身,拍她的背脊顺气。
她无力地倚靠在他的怀里,躬着身子没有说话。
李珣轻声问:“这样好些了吗?”
吴嬷嬷气若游丝地“唔”了一声。
方才的回光返照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力量,她现在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轻了起来,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轻……
最后意识悄悄流失,眼皮再也睁不开,甚至连呼吸都渐渐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珣才轻轻地唤了一声,“嬷嬷?”
没有回应。
也不会再有回应。
李珣默默地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天还这么早,你怎么就睡着了呢?”
吴嬷嬷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每当他挨打时,她总会把他护到怀里。
而今,那个从小护他到大的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珣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成年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几乎忘了什么叫哭。
他不太习惯地擦了擦眼角,濡湿的,是泪。
那一刻,他彻底崩溃了。
额上青筋狰狞,温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往下坠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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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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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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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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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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