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往常见了此景倒也稀奇,不过今日这烟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在这一天祭拜祖先亡灵,消灾解厄。
今日正是十月十五,民间俗称的下元节。
平常百姓将早已备足的纸仙衣大银锭塞进纸糊袋子中扎成金银包,待等到日落西山之时便投入火坛,以行祭拜之礼。
还有更讲究的人家还会专程请上道师或道姑登门,设坛建蘸,作法施福,以告慰亡灵安息,亦祈求下元水官排忧解厄。
当然这一天的独特之处还远不止如此,譬如这是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解除宵禁令的特殊日子,也是一年之中只会在番街举办节场的日子。而在番街节场上,最为人关注的无疑是当晚的“道祭”。
“道祭”顾名思义,本为道教庙观在特殊节日举行祭神仪式,“迎神”或“行城”皆是祭神仪式的沿袭。
不过在北城番街上“道祭”更像民间的游街,多的是琳琅好物,多的是添趣之景,多的是美味小食,但有一样唯番街独有,那便是五彩帐篷里的言家班表演。
较之民间的杂耍,言家班的表演可谓更精彩更有趣,大多人都会盼着这天能入五彩帐篷开开眼界,而今年言家班的压轴大戏直至现在还是个谜,这无疑又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当天空被成片的晚霞晕染成绯红,渐渐有了些许“余霞散成绮”的意境时,涌入北城的的人越来越多,整条番街更是热闹起来,连安氏面铺里竟也挤满了食客,这倒真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一见的奇景。
这等热闹徐朔之当然不会错过,他已经在安氏面铺里闲坐了好一会儿,只看到安大元和他老婆还有两个伙计忙前忙后停不下来,他想上前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徐朔之不禁感慨,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位和,况且今晚面铺的生意这么好,也怪不得安家嫂子“不计前嫌”提前回来了。
“嘿,这不是徐掌柜么。”
这会儿有位公子哥模样的年轻男子在徐朔之跟前站定,只见他锦衣华袍加身,肩上还披着件靛色带绒披风,显得十分华贵。
徐朔之不用看脸只听声音便知道这人是谁,他慢慢悠悠仰起脸,摆出个客气的表情招呼道:
“蒋少爷,可真是好久没见呐,您近来都忙什么呢,也不来采珍铺逛逛。”
那姓蒋的少爷呵呵笑了两声,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附和着笑起来,听得徐朔之耳根发痒。
“得了吧,你徐掌柜那么忙,哪顾得上我们这些个闲人,不过今天你倒是好兴致,也来这番街凑热闹。”蒋少爷语气颇是傲慢,他瞥了眼徐朔之刚坐过的椅凳,又慢条斯理地说,“这儿哪来的野猴啊,跟你坐一块儿还挺般配嘛,比我刚才在街边瞧见的杂耍像样多了。”
说着,蒋少爷笑得更大声,还问随从道:“要不,徐掌柜也给我们耍一耍,你们说是不是啊。”
身后两个随后连声道是,学着自家少爷笑得放肆,丝毫没有把徐朔之放在眼里。
这为姓蒋的少爷名为蒋禄沢,其父蒋霍乃丽舟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后,赫赫有名的蒋家盐场便是他们家的产业,平日里就算是官府的人见了他们也都是客客气气。可这家少爷却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总爱仗着自己的身份耀武扬威。
上回蒋禄沢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件“稀世珍宝”,非要拿出来炫耀,结果被徐朔之三言两语判成了赝品。蒋禄沢自是不服气,非请来鼎鼎大名的鉴宝师侯振当场鉴物,结果侯振只抬了下眼皮,便丢下个“妖”字走了。
懂行的都知道,“妖”便是赝品之意。那么多人在场,蒋禄沢无疑被卸了脸面,可他怪不了侯振,自然就怪到多嘴多舌的徐朔之身上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蒋禄沢对徐朔之就没有好脸色,见一次便冷嘲热讽一番
此时徐朔之也是万分不爽,但他没有显在脸上,而是从容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道:
“蒋少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这猴子可是神猴,它不光听得懂猴话,还听得懂人话,你要想捉弄它可未必行得通呐。”
“呵,神猴?”蒋少爷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信他的话,“你倒是让它神一个给我瞧瞧。”
徐朔之装模作样扯了扯细绳,被牵着的猴子似听懂他的话,纵身一跃攀到了蒋少爷肩上。蒋少爷原本正笑着,这会儿已是脸色大变,可猴子还不停歇,又嗤嗤叫着往他头顶跳,仿佛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耍着得意的表情。
蒋少爷哪儿架得住这个,赶忙喊随从把猴子赶走,随从手忙脚乱不知从哪儿下手,围着猴子团团乱转,那场面滑稽得很。
徐朔之强憋着笑意,心中无比舒爽,眼看着猴子爬到蒋少爷的后背,动作熟练地顺走了腰间的一块玉牌,然后它舒展四肢纵身一跃跳上了最近的屋檐。
一见贴身玉牌被偷,蒋少爷嚷嚷得更大声了,徐朔之也是一惊,没想到这猴子还挺有眼见力,当真不是什么普通的猴子。
“快让他下来!”蒋少爷喊。
随从手忙脚乱跑过去,猴子又是一跃,跳到了前面的檐顶,一路踩着瓦片飞跑。
徐朔之瞧见了也是哭笑不得,本来他也担心猴子会跑掉,还特意系了根绳子,结果到底是没系得住,只眨个眼的工夫,就让那小家伙儿□□上瓦了。
徐朔之心里抱怨,合着梁长风捡来的猴子也是随了梁长风的性子,他真是惹不起啊惹不起。
比起蒋少爷一伙儿人的手足无措,徐朔之可冷静得多。那蒋少爷目中无人又口不饶人,活该被捉弄了,不过这猴子若是从徐朔之手里丢了,那回头可不得又被梁长风嘲笑。
于是,徐朔之顾不上向安大元告别,沿着最近的道儿朝猴子奔走的方向追去。
徐朔之到底是练家子,武功不差轻功亦不弱,紧随那淘气的猴子倒也没跟丢。
但见那猴子对番街的地形竟是无比熟悉,一路攀墙翻瓦专挑常人爬不上的地方奔跑,徐朔之起初觉得麻烦,想立刻逮了它,但瞧它并非胡乱逃窜,竟有些好奇这家伙究竟想去哪里。
徐朔之又追出百米,忽而觉得周遭的人多了起来,再眺望远处,赫然发现前方坐落着一顶五彩帐篷。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全然没想到那猴子竟是奔着帐篷而去,惊愕之余他又回想起什么,暗暗骂了句“疯子”。
上次他派阿辽进了那帐篷,既是好奇若心寻师之事,更是好奇梁长风盘算的心思,只是这两件事他一件都没打探到,只从安大元那儿知道了些模棱两可的事。
梁长风在他心中从来就是个迷,每次他试图探究更多时,都被他三言两语挡了回来,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昨晚痛饮一场后,徐朔之倒是想得更透彻了,梁长风越是不让他插手,他越是要查到底。
从梁长风一反往常来番街,到撇开若心独自入言家班,再到安大元提及的琅邪,又加上如今直奔帐篷而去的猴子,这些事之间的关联他还琢磨不透,不过既然都与言家班相干,他便越发相信这一切谜题的答案就藏在那间帐篷之后。
徐朔之顿下脚步,再次仰脸眺望远处,霭霭暮色之下的半空似被彩墨泼过般美妙,而整条番街唯有五彩帐篷能与之媲美。
帐篷之下支撑绳索的石柱上不知何时已生出了八只灯笼,悬于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形状独特且色彩纷呈,竟是赤橙蓝绿靛灰紫墨各不相同,远远观去与天空之色交相辉映、美得绝伦。
徐朔之竟有一秒的心驰神往,被吸引着继续往前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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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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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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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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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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