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知道,那个人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迦阑……我的孩子……”男人攥着少年衣领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翻手为他理了理衣领,但却没有为少年皱巴巴的衣领,带来一丝的改观与整洁。
“虽说我从小就教育你,天神与凡人是不一样的,凡人之爱浅陋、自私,会让人变得是非不明、麻木不仁,是为人神者的大忌,所以我才要你断情绝爱。
但终究,你也是我的亲骨肉,我自然是希望你好的,自然是希望……啊……”
男人虚伪而柔情的声音在一声痛苦地闷哼之后,戛然而止,空气顿时凝固一片,还带上了淡淡的,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与空气一起凝固的,是男人惨白脸上的痛苦。
男人已经惨白至极的脸,又添了几分土色,染地他整个人愈加恐怖,就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干尸一样,干瘪而丑陋。
而比他的脸色更恐怖的,是男人的眼神,诺大的眼球上苍白一片,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一根针的细长形状。
其上写满的已经不仅仅是震惊,已经是极度的震诧。
男人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被震撼得发抖的眼神,僵硬地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偏一指的距离。
在那里,一根尖物空落落地插在其中,上面搭着的,是少年白皙而修长的手。琇書蛧
那双手就像少年那个人一样平静,搭在尖物之上,就像一张雪白的绸缎。
在少年的手心,殷红的血滴顺着他的经脉,从手心一直流出,流过他骨骼有致的手腕,再滴滴答答而下。
那是男人的血,也是少年的血。
男人看着插在自己心口的尖物,瞳孔像是地震一样飞速地震颤着,迸发出惊异的光辉。
那尖物不是一把匕首,不是一把刀也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根骨头。
准确的说,是少年的骨头,他的肋骨。
天璇圣殿中除了圣尊,其余任何人不能带任何武器或可以被当作武器的东西进入,所以少年全身上下空无一物,连一根可以施展的针都没有。
他有的,就只有母亲赐给他的,他的身体。
男人在极度的震惊之中,看着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久久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男人在震惊,插在他心口的这根骨头是经过打磨的,才能让尖端那样锋利,才能轻轻松松插入男人的心口中。
少年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肋下抽出了一根骨头,还打磨成了匕首的形状,男人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这根骨头不论是长度、厚度、宽度,都是最合适作为匕首的,是人的第一根肋骨,距离心口最近的一根。若是将其生生取出,痛不欲生的去骨之痛不说,那人自此以后就少了一根最能保护心脏的骨头,将心房暴露在危险之中。
可就算是这样,少年还是义无反顾取了骨,制成了弑父所用的匕首。
男人在震惊,他一向是一个多疑善猜忌之人,但是出于对自己儿子的信任,在与少年相处之时,男人可以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放在了儿子的面前。
可是他的儿子,亲手将骨刀送入了他的心间。
男人这一生算计了许许多多的人,里面大部分都是最信任他、最爱他的人。
但男人还从未被算计过,因为他可怕的猜忌心和疑心,他人往往还没来得及算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下想要算计他的心,就已经死于非命、曝尸荒野了。
男人没想到自己这一生居然也有被算计的一天,而算计自己的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被亲生儿子算计着的,是他的命。
“迦阑……”男人叹息着的开口,声音带着些嘶哑。
他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儿子,里面有震惊、不解、极度的失望,以及强压着的怒火。
男人以为会看到少年一双惊吓、恐惧、愧疚的眼睛。
但是他没有看见。少年的眼睛比方才还更平静了几分,平静得甚至有几分麻木,仿佛自己手中正在索命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株草,一缕风,一片叶,一切微不足道,不值得惋惜的东西。
将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平等对待的人,才是这世间最仁慈,也最暴虐的人。
一面,他会把一株草都当作一个人来爱护,这是何等的仁慈。
另一面,他也会把自己的至亲都当作一株草来毁灭,这又是何等的暴虐。
集合这仁慈与暴虐,就是天神,这正是男人这么多年来,教导他的、希望他成为的人。
可男人是万万没有想到,少年真的做到了,还做得如此完美。
“给我一个解释。”
男人冷冷地开口,声音有一些抖。
弑父这种事情对做尽毁人伦之事的男人来说,倒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此时男人就只想要一个解释,他不能被自己的儿子捅得不明不白。
少年松开了手中的骨刀,从袖口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心的血迹,手帕瞬间染上了凄厉的色彩。
少年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男人微微一怔。
男人根本不知道,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他的样子。
“你不是为了我才杀了闫儿,你是为了天璇殿,你是为了你自己。”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没头没尾地冷冷开口,纠正男人方才的说辞。
圣尊有两个儿子,可圣尊之位就只有一个,难保许多年后在自己死后,两个儿子会不会因为权力之争而闹得惊天动地。
这再正常不过了,只要赢了对方,人间至尊天命之位就唾手可得,这种好事真的会有人不心动吗?
而两人相争的结果,就是天璇殿内部的不和,甚至信仰的分流。因为虽然明面上看着是两个人的斗争,但其中力量的博弈才是重中之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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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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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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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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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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