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处的位置在角落里,对着一扇给铁栏隔离的窗户,窗外是如洗的碧空。他正如护士所言,此时确实很乖,定定地站着。
这一回就从后面瞧,觉得他就是一普通的正常人。只是他的脑勺光秃秃的,皮肤也有不少植皮造成的褶皱,令她不禁自发脑补他面目全非的脸。毕竟先前的印象过于深刻了。
他的身高目测有一米七八左右,身形偏瘦,罩在白色的病号服之下显得有些空。
手上执着画笔,在画板上很认真地画画。
嗯,是很认真的,从他的姿势和落笔,完全彰显出他的慎重,如同在构思一幅大作似的。
然而画出来的东西……成片扭曲的黑色粗线条,像纯粹的胡乱涂鸦,又隐隐约约地貌似形成某种轮廓。
不过多少有所耳闻,精神病患者的涂鸦往往能够反馈出其内心的潜意识。当然,这需要专业的医生去解读。反正阮舒看不明白他的抽象画。
倒是有其他的问题好奇。
“他的年龄有多大?”阮舒询问护士。因为他的皮肤灼伤得太厉害,她判断不出来。
护士忖了忖,告诉道:“之前医生根据他的齿龄推算他大概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这么年轻?阮舒诧异。
其实她心中还挺在意上一回发生的事儿。
但另一方面的事实是,她的生活中、她的周边,的的确确找不出能对上号的人。
没记错的话,马以说警方那边在从失踪人口着手调查,却并没有结果。
这也太奇怪了,哪儿有人失踪了大半年,没有一个亲人朋友来找的?
阮舒暂时能想到的可能就是独自一人在海城生活且性格孤僻不跟外人接触的。
敛回思绪的时候,正见他的画板被旁边在打闹的另外两个女病人不小心推翻。
他的准备落笔的手卡在半空一动不动,没有生气地爆发,只是微微侧过脸去看另外那两个女病人。
阮舒这才发现他比之前多戴了副眼镜。
两个女病人争执不下的是谁更美的问题,恰好揪到他来评判。
只见女病人a将身体扭成s形,一手叉腰,一手扶脸做开花状,道:“今晚让我侍寝。”
“贱人!又跟我抢皇上?”女病人b不甘示弱,往后撅屁、股,往前高挺胸,道:“今晚该轮到我侍寝。”
阮舒:“……”
这时,另外一个原本在下棋的男病人走过来,摆足架势:“谁敢冒充朕?”
阮舒认得,这个男病人就是之前吵着要出去草坪放风最后被轻而易举打发的是同一个。
护士们早就习以为常了,淡定地过去邦忙将画板扶起来,一个护士在男病人那儿说:“皇上,您该上朝了。”
男病人记起自己的棋局,忙不迭回去棋盘前。
另外一护士在女病人那儿说:“娘娘们该睡下午觉美容养颜了。”
俩女病人当即收起婀娜的姿势,打着呵欠道:“本宫乏了。”
旋即由护士领着回各自的病房。
阮舒真是瞧得心情愉悦,敢情这儿不是精神病院,就是一皇宫啊。
转回眸来时,冷不丁发现玻璃前晃悠着那张毁容脸。
神不知鬼不觉的,明明画板距离这边挺长一段距离,他什么时候就给过来的?
阮舒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他并没有怎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虽然掺杂了一丝呆滞在其中,但看她就像看一个认识的人。
阮舒定住身形,发现盯久了,约莫是习惯了,所以觉得他的脸其实也没有初见时般恐怖。
而他的眼睛……尤其这样戴着眼镜的样子……
阮舒蹙眉,一瞬不眨地与他对视,越瞧越熟悉,她不禁往玻璃窗前走回,靠得他更近些。
活动室里的其他病人已被陆陆续续地领回房间去安排午睡,负责照看他的护士也在这时过来找他,要带他走。
他没有再像上一回吵闹,很配合,只是在离开玻璃窗之前,他的两只手忽然抬起,各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对着她做出了一个拍照的手势,而且他的其中一只眼睛做状眯起,类似使用单反相机时的对焦行为,最后嘴里还模仿快门的“咔嚓”一声。
阮舒怔忡——拍照……?摄影……?
难道这个人之前是摄影师?可是她认识的人里,并没有摄影师……
再回过神思来,活动室内已经没有病人,剩下护工在整理桌椅和设施。
阮舒小有好奇地跟去病房区域。
护士们并没有阻拦她,只是路途有些坎坷,七拐八弯地穿越重重禁闭门,地理形势有些复杂,据说是为了防止病人逃跑。
病房的规格并不一样,一人间、两人间、三人间的都有,只有单人间有独立卫浴、电视,就像普通旅馆的配置似的。病人能住在什么规格的病房,自然和他们家人给医院的费用相挂钩。没有亲属管的病人,住的是收容病房。
除了规格,也按照性别、病症种类和病情轻重分为很多病区。另外有被厚重铁门专门隔离开的区域。
不过那就不是一般人能管的地方了。
虽然工作人员让阮舒跟过来了,但并没有允许阮舒进病房内参观,因为会惊扰到病人。
即便如此,阮舒一路在过道上穿行,听到了有病人不停歇地高声放歌,有躁狂症患者的喋喋不休滔滔不绝,有病人不配合吃药的行为而引发暴动。
还碰到病服堆。是病人会把脱下来的衣服堆在一个地方,换上新的病服。被换下来的病服被洗衣服的人拉走清洗。
阮舒没有呆太久,毕竟能放她进去已经是特例了。
从病房区返回到活动大厅,马以已经忙完他的事情。
“抱歉,你等很久了?”阮舒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刚结束。”马以瞥一眼她过来的方向,边和她一块往楼下走,边问,“今天又有什么收获?”
“这里很好,若有机会住进来,也挺不错的。”
所指的“很好”不仅在于这里的环境和配置条件,更重要的是医生、护士和护工等所有工作人员对待病人全都特别地温柔耐心。
马以闻言有点翻白眼的意思。
阮舒抿唇笑笑——也对,哪有人希望自己进来精神病院的住的?她也就随口一提。
马以沉默数秒,淡声:“这里是很好。不过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这一家精神病院。”
阮舒听出言外之意了,他其实要说的是,不是所有的精神病院的环境都如这里和谐静谧,不是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能如这里的病人得到很好的照顾。
当然,同时她也嗅到,他的思想觉悟貌似很高,心怀某种高尚的理想。
马以扶了一下眼镜:“海城的政府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如果换到二三线城市,精神病院只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监狱罢了。”
阮舒闻言掂着心思,浅浅弯唇:“政府是一方面,很多时候也是靠企业慈善。以前林氏每年都抽出很大的一笔款项用于社会公益和福利。我现在在筹备新公司,等以后步入正轨,就给你的病人们成立专项的慈善基金。”
她小门小户的,没法儿像一些大集团,出手就是好几百万的捐赠和资助,只能尽量做自己能做的,就不提前夸太大的海口了。
倒是发现有义工和志愿者的申请渠道,后来想想她既然要开公司,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肯定都没空,干脆作罢。何况她真不是个能照顾人的主儿,还是不来给人家添乱了。
“你的新公司还是原来的定位?”马以在这时问。
“嗯。”阮舒点头,心平气和地和他交流,“我做了这么年的保健品,很难轻易换行业,也不想换行业。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喜欢。”
“自己开公司很累。”马以这算是关心。
“那你当初筹备工作室时,累吗?”阮舒反问。
马以不知是不是被她问住了,没有回应。
阮舒笑了笑:“是累还是充实,看个人的心态吧。我一直觉得有事情忙,人的幸福感会增加,因为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聊的时间去想些有的没的。”
“况且,”她略微嘲弄地一勾唇,“我的身份挺尴尬的,要在这一行继续做下去,如果不自己开公司,还真没其他更好的选择。”
马以看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一股子的不明意味。
阮舒顺势将昨晚的事掺进来讲掉:“我后来认真地重新考虑过一遍,觉得还是找个既有入股资金又能给予技术支持的伙伴比较合适。”
“嗯。”马以对此没有太多的意见,“如果有在我专业范围内的问题,可以来问我。”
阮舒拿斜眼睨他:“算你够朋友。”
马以却是接话道:“咨询费用照收不误。”
阮舒:“……”她要收回上一句话……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帮忙。”她突然记起。
“什么?”
“就是那个毁了容的男人。”
“他?”马以皱眉。
“嗯。”阮舒面露凝思,“我在活动大厅又见到他了。虽然弄不明白原因,但我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人好像真的认识我。或者是我身上存在什么他熟悉的东西。”
“所以?”
“这事卡我心里,我挺不自在的,想试试,我是不是能邦忙找到关于他身份的线索。所以问问你,有没有他目前的一些资料可以提供?”阮舒忖了忖,竭尽自己所能想到的,列举着问,“比如他被送到医院去的时候,身、上穿的衣物,或者他身、上真的一点携带物都没有?戴的项链啊、手链啊,都可以。”
“抑或者,这半年院方从他平日的言行举止是否发现了什么?都可以的。”她记得上回马以提过,警察将那个毁容的男人安置在这里,也是希望能通过治疗让他自己想起什么的。
马以以一种进一步认识到她的表情打量她:“你考虑得挺周详的。”
阮舒兀自将此当作他的称赞,毫不客气地收下:“谢谢。”
“我没在夸你。”马以又是很不给她面子,转而回归正题,“等我把资料整理齐全后再给你。”
阮舒没想到还真行,不由讶然:“就你答应了就行么?你不去问问院长的意思?”
毕竟这涉及病人的隐私啊。
还有——
“警察那边呢?怎么听起来跟你全权做主了似的。”她深深地质疑。
马以扶了扶眼镜,眼神好像在说“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然后才解释道:“这个病人是我在负责。他的完整病历和治疗记录全部在我这里。”
立刻他又补充一句:“为了方便我的治疗,包括警方那边的关于他的讯息,我也有资料。”
“怎么听起来好像院方和警方都特别信赖你?”阮舒疑虑。
马以瞥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偶尔会给警方提供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专业意见。”
阮舒知道他没再炫耀,可她就是莫名从他的字里行间听出一股子自然散发的牛b轰轰。她瞧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古怪起来:“马以,我越来越发现我对你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她究竟是交了一个怎样的朋友……就像一个潜藏的民间高手似的。
“目前这些足以。”马以回应,态度不甚在意,神色一贯地冰山脸。
阮舒淡淡地笑笑——嗯,很“马以”式的答复。
……
两人回到工作室,刚一进门,便听前台冲她道:“阮小姐,有人来找你,现在在会客室。”
“找我?”阮舒微惑——来心理咨询室不找马以找她?
“是的,找阮小姐你的,不是马医生的病人。中午你跟着马医生离开没多久,人就来了,已经等了你好几个小时。”
“男人还是女人?”阮舒狐疑,问话间步子朝会客室迈。
“男人。”前台的回答传来。
男人……?阮舒没有问更多,敲了两下会客室的门,提醒里面的人自己马上要进去了,然后才推开门。
沙发里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她不禁愣了一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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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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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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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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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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